李自成骑著马,从城外尸横片野的战场上行过。
马蹄踩到一具尸体的手臂,李自成的身体顛簸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任何情绪。
新军士兵们沉默地执行著李自成命令。
一是检查尸体,发现有未死的流寇,立马补上一刀。
二是收缴散落的兵器,当然,流寇所用的兵器,最多只有一两成堪堪能用。
三是將投降的流寇驱赶到一起看管。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所有兵卒,甚至一言不发。
“杨將军,”亲兵策马而来,抱拳稟报,“南面山林边缘,有一伙流寇投降,约两千人。为首的自称张献忠,献上了贼酋王左掛的首级。”
李自成勒马驻足。
王左掛?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年初於宜川起事,在流寇中威望颇高,仅次於王嘉胤与王二,至於这个张献忠,他倒是毫无印象。
“带他过来。”
少顷,几个亲兵押著张献忠走了过来。
张献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走路的步伐却沉稳有力,昂首挺胸,没有丝毫俘虏常见的畏畏缩缩。
他走到李自成马前数步远处站定,虽被命令跪下,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此人年纪不大,看著比李自成还小上几岁,面色发黄,颧骨高耸,显得脸颊有些瘦削。
最引人注目的是张献忠那双眼睛。
即便在低头时,也隱隱透著一股鹰隼般的锐利和桀驁,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狡黠。下巴上那几根微微捲曲的黄须,更添了几分剽悍难驯之气。
李自成心中莫名一凛。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流寇,有凶悍的,有怯懦的,有油滑的,但眼前这人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在张献忠身上,李自成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但与在京师讲武大学堂中受训数月,又在孙传庭和曹文詔麾下为將日久的李自成相比,张献忠的身上,多了不少野性难驯的气质。
下意识的,李自成竟然想立马拔刀將眼前的流寇杀了。
张献忠的眼神告诉李自成,此人若为对手,必定是棘手的大麻烦。
但张献忠毕竟是主动归降,还是拿著王左掛的首级,带著数千名颇有战力的流寇精锐归降的。
说杀就杀,李自成也怕被孙传庭和曹文詔问罪,何况,此时的城中,还有从西安来的洪承畴洪参政。
那位洪参政,能参与团练,是京师兵部开的方便之门,换句话说,洪承畴领的是崇禎的旨意。
李自成则知道,自己这个天子门生,和孙传庭曹文詔一样,都是太上皇的人。
太上皇和皇上兄友弟恭,李自成可不想因为自己处事不当,搞得太上皇和皇上难堪。
“你就是张献忠?”
张献忠闻声抬头,直视李自成炯炯有神的双目,心中暗道:
“这新军將领果然气势非凡!怪不得能练出如此强兵,果然不是王嘉胤那等庸碌之辈可比。
他脸上霎时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答道:
“回將军话!罪民正是张献忠!原为王左掛部下,迫於生计,误入歧途。今幸得天兵降临,幡然悔悟,特诛杀逆首王左掛,率部归降!
愿弃暗投明,为朝廷,为將军效犬马之劳,戴罪立功,万死不辞!”
话说得漂亮,姿態也放得够低。
可那恭敬的神色之下,似乎还是有种藏不住的狡黠。
李自成心道:“此人,绝非甘於人下之辈。这张献忠能在败军之时果断反水,杀掉王左掛,其狠辣与决断,都远非寻常流寇头领可比。 招降他?只怕是养虎为患。”
李自成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阵前幡然悔悟,诛杀首恶,算你一功。”
他隨即对属下吩咐道:“將这些降卒,全部打散,分编入各营,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李自成又看了看张献忠,说道:
“至於此人,单独看管,留待孙抚台將战报稟明太上皇,再由陛下定夺。”
进到延安城中,饶是李自成见惯了人间疾苦,仍感心惊。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房屋瓦舍一片焦黑。
李自成看到,坍塌的土房旁,用破席烂衫搭著勉强遮风的窝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如同骷髏的百姓蜷缩其中,眼神空洞。
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正蹲在泛著恶臭的污水沟边,用枯枝拨弄著,试图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哪怕是半颗发餿的饭粒。
一个老嫗靠在半截被燻黑的土墙下,头颅低垂,已然气绝多时,却无人收殮,几只苍蝇在她花白的髮髻上嗡嗡盘旋。
“杨將军,您看那边!”身边的亲兵悄声提醒。
李自成顺著亲兵所指看去,只见几个衣著颇为光鲜的男子,还有官差在內,正粗暴地从一间茅屋里,將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拖拽出来。
为首的男子骂骂咧咧:“流寇来了,你们这些穷骨头算是侥倖躲过了几日,如今王师收復府城,欠的债,一文都不能少!王法还在!”
那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陈爷,家里真的是一粒米都没了,借一还十,我是真还不上了啊,借您的钱,是为了给孙儿治病,如今流寇杀了我的孙儿”
李自成让亲兵过去问话,须臾,亲兵回来悄声告诉李自成:
“这人是城西大户陈家的管事,陈家的老爷早前听说了流寇要来延安的风声,提前带著家眷躲到了西安,如今方才回来。
刚回来,便是要追討佃户和贫民欠他的债。”
李自成的拳头悄然握紧。
不管是灾荒还是兵乱,遇到流寇也好,官军也罢,有钱人最多伤筋动骨,往往还毫髮无损,苦的永远都是贫苦百姓。
他想起战报中所言,王左掛、王嘉胤等部流寇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攻破延安府城,並非全因守军不力。
事实上,当时城內饥民遍地,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甚至主动为流寇引路打开城门,指望这些打著“开仓放粮”旗號的“义军”能带来一丝活路。
然而,流寇入城后,抢掠的对象並未严格区分豪绅与贫民,甚至因秩序彻底崩坏,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百姓的盘剥和伤害,往往更为直接和残酷。
“流寇是虎狼,可这虎狼来之前,此地已是炼狱。”
李自成喃喃自语道:
“虎狼噬人,尚可见血肉,可这大明的世道吃人,是敲骨吸髓,让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啊。”
他摇了摇头,心道:“若不是有太上皇在,我这小小驛卒偷天换日成了天子门生,遇上这世道,我也定要反上一反!”
府衙之內,洪承畴与曹文詔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洪承畴虽然官位相较曹文詔略低,但曹文詔也知道,洪承畴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又知兵善战,受朝廷器重,升任巡抚总督,也是旦夕之间的事情,所以也不敢轻慢。
下首几位地方官正在稟报事务,多是关於安抚地方、清点逆產、追剿残寇等事宜。
李自成甲冑在身,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將杨御芳,参见曹镇帅,洪参政。”
曹文詔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歇著。
洪承畴道:“杨將军辛苦了。此番破贼,杨將军斩获颇丰,又收降张献忠部,大涨我军声威,当居首功。”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李自成话锋一转:“洪参政,末將方才巡视城中,但见民生凋敝,饿殍遍野,甚至有官差帮著大户催逼旧租,强占贫户仅存之屋舍。
长此以往,只怕流寇虽去,民变復起,恐非朝廷之福,亦非陕西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