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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辽阳城头,山海关外(1 / 1)

第120章 辽阳城头,山海关外

崇禎和朱由校聊完朝鲜之事,正要告辞,却听朱由校道:“五弟,朕要去趟山海关。

崇禎一怔:“有孙承宗坐镇寧远,皇兄何须犯险?”

“不是犯险,是点火。”

朱由校笑道:“如今辽西广寧辽阳光復,我大明士气正盛,但建奴主力尚未受损,黄台吉的屁股后面有袁可立和毛文龙,前面有虎墩兔憨,自然欲求决战。

想用新的一场萨尔滸之战来打出一个新局面,朕要的则是一场灭国之战。”

朱由校心想,如果自己不曾到来,黄台吉將在袁崇焕的成全下兵临京师城下,打成己巳之变。

但如今时移世易,要兵临城下的,是大明军队,这城,也將变成瀋阳,变成赫图阿拉。

崇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朱由校道:“灭国之战,自然要携天子之威。”

张皇后嘆了口气,眼中儘是幽怨。

朱由校轻抚她的后背,温声说道:“孩子出生时,朕必然凯旋而归。”

辽阳城头,大明旗帜飘舞。

城下,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断木填平,河水泛著暗红的锈色,几只乌鸦立在浮尸上,低头啄食。

祖大寿手按垛口,砖石上沾著未擦净的血痂,摸上去又冷又黏。

他望著城外那片狼藉,民夫像螻蚁般在尸堆间翻捡,將还能用的箭矢收拢,把残缺的尸首拖到远处挖坑掩埋。

风吹来,血腥气混杂著焦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舅舅。”

吴三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年轻人甲冑擦得鋥亮,护心镜映著秋阳,晃人眼。

他脸上带著刚立大功的锐气,眉梢扬著,嘴角压不住笑意。

——

祖大寿没回头,只问:“济尔哈朗的首级处理好了?”

“用生石灰、香料仔细醃过了,装在双层柚木匣里,封了火漆。”

吴三桂语速轻快,“是否即刻派快马送京师?此等大捷,二圣定会————”

“不急。”

祖大寿两个字截断他的话。

吴三桂一愣,脸上笑意僵住。

他转过身,斑白的两鬢在风里飘著几缕散发。

他伸手指向城外远山轮廓:“看见那边黑点没?后金的游骑在等我们鬆懈。”

手指又移向城內,“你再看看城里。”

吴三桂顺著望去。

街巷多处屋舍焚毁,剩下焦黑的樑柱支棱著。

零星百姓在废墟间翻找家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远处粥厂前排著长队,几个兵卒守著大锅,木勺搅动稀薄的粥水。

“辽阳是拿下了,”祖大寿声音沉得像夯地的石杵,“可咱们死了多少弟兄?城中百姓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惨事,昨日才弹压下去。

粮仓见底,火药只剩三成,箭矢不足五万支。”

他盯著外甥,“这等光景,你让我报捷?”

吴三桂道:“是侄儿思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年轻。”祖大寿语气缓了缓,手拍在他铁甲肩上,“你以为黄台吉是吃素的?济尔哈朗是他亲堂弟,辽阳是他经营多年的重镇。

丟了这个,等於被人捅了心窝子。

他会善罢甘休?”

吴三桂凛然:“舅舅是说————”

“大战就在眼前。”祖大寿望向北边瀋阳方向,眼神锐利,“快则三日,慢则十日,建奴主力必至。

咱们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顿了顿,低声道:“辽阳之战,咱们是惨胜,若此时朝廷以为辽东已定,停了粮餉,催咱们进兵,或是派个不知兵的文官来指手画脚,三桂,咱们这点家底,耗得起么?”

吴三桂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朝中那些清流御史,平日高谈阔论,真到了沙场,却只会纸上谈兵。

若真如此————

“那首级————”

“先留著。”祖大寿道,“待咱们稳住局面,打退建奴第一波反扑,再连捷报送去不迟。

到那时,朝廷才知咱们不易,才会倾力支持。”

他转身,面朝城內,声音提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桂,你带本部人马,办三件事。”

吴三桂抱拳:“请舅舅吩咐!”

“其一,肃清城內。”祖大寿语速加快,“建奴细作、趁火打劫的匪类,一个不留。凡形跡可疑、无固定居所者,先下狱再审。记住,非常之时,寧错抓,勿放过。”

“其二,配合何可纲,加固城防。”他指向城外山林,“將能用的木石全运进城。多备擂石、滚木、火油。尤其是东、北两面,给我增筑炮台,红夷大炮全数架上。”

“其三,”祖大寿眼中寒光一闪,“清点府库,收缴大户存粮。你亲自去,告诉那些老爷们一建奴破城时,可不管你是哪家大户。不肯捐粮助军的,请他们闔家上城头,跟士卒一起抗敌。”

吴三桂迟疑:“若他们硬抗————”

“那就杀。”祖大寿声音冰冷,“祖某的刀,能砍韃子,也能砍蛀虫。”

“是!”吴三桂精神一振,转身下城,铁靴踏在石阶上哐哐作响。

祖大寿独自站了会儿,风更紧了。他唤来亲兵:“请何將军来。”

不多时,何可纲登城。

他比祖大寿年轻几岁,面庞黝黑沉稳,甲冑沾尘。

“何將军,”祖大寿开门见山,“城防交给你。东、北两面是重中之重,炮台要坚固,射界要开阔。另,多派斥候,远出五十里,昼夜监视瀋阳、辽河方向。

建奴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何可纲点头:“末將明白。”他犹豫一下,“镇帅,城中还有数千降卒和汉奴,如何处置?”

祖大寿沉吟。

那些降卒多是原辽东汉军,后金入寇时被迫投降。

汉奴更惨,是被掳去为奴的百姓。

“挑精壮老实的,编入辅兵营。”

他最终道,“专司运输、修缮,许他们饱食,但严加看管。

其余老弱妇孺,登记造册,战后再说。”他盯著何可纲,“巡夜队伍加倍,遇有聚眾喧譁者,立斩。”

“遵命。”

何可纲领命而去。祖大寿独自走上最高角楼,凭栏西望。

秋风萧瑟,吹得他战袍翻飞。

远处山峦起伏,天边堆著铅灰色云层。

拿下辽阳那夜的兴奋早已褪去,此刻心头沉甸甸的,像压著块巨石。

他想起来天启年间,瀋阳、辽阳相继失陷的惨状。

那时他还是个游击,跟著熊廷弼、孙承宗,一路退到山海关。多少同袍死在撤退路上,多少百姓被建奴屠戮。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如今,他亲手夺回了辽阳。

可这胜利,脆弱得像层薄冰。

黄台吉用兵,向来诡诈狠辣。

失了辽阳,等於被斩断一臂,他岂会甘心?

而八旗主力的战斗力,祖大寿是再清楚不过了。

“孙督师,二位陛下————”祖大寿喃喃自语,手按剑柄,“末將这里,怕是守不了多久。”

但他眼中並无惧色。

关寧铁骑,从来不知畏战。既然占了辽阳,就要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这里。

吸引建奴主力,消耗其兵力,为山海关主力决战创造机会。

这是孙承宗战前密信交代的—辽阳是饵,也是刀。

他深吸口气,冷风灌满胸腔。

那就守吧。

哪怕是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

城楼高耸入云,雉堞如锯齿般割开天际。深秋的朔风从关外捲来,带著塞外的沙砾和寒气,吹得旌旗狂舞,旗面抽打出啪巨响。

关城內外,营帐连绵如海。

炊烟在暮色中升起,成千上万道,匯成灰濛濛的雾靄。

马嘶声、操练声、金铁交击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昼夜不息。

总兵府衙已改成皇帝行辕。

门前立著鎏金铜戟,锦衣卫按刀肃立,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大堂內,巨大的辽东沙盘几乎占满整个厅堂。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用黏土、木料细致堆出。

沙盘旁,朱由校一身赤色窄袖戎服,外罩轻甲,正俯身细看。

沙盘上,敌我態势分明。明军主力云集山海关至寧远一线,红色小旗密密麻麻。辽阳位置插著一面孤零零的红色令旗,象徵祖大寿部。朝鲜半岛上,几面小旗已插到平壤、汉城。而瀋阳周围,黑色令旗如乌云般聚集。

孙承宗立在皇帝身侧。老人年过七旬,鬚髮皆白,背却挺得笔直。他手指沙盘,声音沉稳:“陛下请看,黄台吉主力已回师瀋阳。

据夜不收急报,其八旗正在整补,最迟五日,必扑辽阳。

朱由校眉头紧锁:“祖大寿能守多久?”

“难说。”孙承宗直言,“辽阳新克,城防未固,粮秣不足。

但祖將军久经沙场,关寧军亦是我大明精锐。若能及时补充粮餉火器,守上十日,当无问题。”

“一两月————”朱由校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沙盘边缘。

这时,卢象升捧著一份奏章进来。

“陛下,祖大寿捷报。”他將奏章呈上,又捧过一个木匣,“济尔哈朗首级在此。”

朱由校接过奏章,快速翻阅。

越看,脸色越沉。

奏章详细陈述了辽阳之战的惨烈。

明军伤亡过千,城中百姓死伤更重,粮仓见底,火药稀缺————

他合上奏章,沉默片刻,才道:“开匣。”

亲兵上前,小心撬开火漆。

木匣內,一颗头颅用石灰香料处理过,面目依稀可辨,双眼紧闭,嘴唇微张。

朱由校只看了一眼,便摆手:“合上吧。”他並无喜色,反觉心头沉重。

这颗人头,是用多少大明將士的命换来的?

“孙师傅,”他转向孙承宗,“祖將军所请粮餉、兵员、火器,著兵部、户部即刻统筹。

不惜代价,十日內必须运到寧远。

走海路,陆路太慢。”

孙承宗躬身:“老臣遵旨。”他顿了顿,“陛下,是否给祖將军一道密旨,申明其任务乃固守待援,而非主动出击?”

朱由校点头:“正该如此,告诉祖大寿,他的任务就是像钉子一样钉在辽阳,吸引、消耗建奴兵力。

守得住是大功,守不住————朕不怪他。”

这话说得沉重。满堂文武皆默然。

卢象升又稟:“朝鲜方面,袁可立大人密报。”

朱由校精神一振:“讲。”

“监国巡抚衙门已初步运转,平壤、汉城皆在掌控。毛文龙正整编朝军,扼守要隘。”

卢象升声音压低几分,“另,袁大人施反间计,仿李倧笔跡致信黄台吉求援,诱其分兵。使者已“顺利”北去。”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若黄台吉分兵救朝鲜,辽东正面压力便小了。”

孙承宗却道:“陛下,此计虽妙,却不可寄望过甚。

黄台吉非庸主,未必中计。即便中计,分兵也不会多,辽阳才是他心腹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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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说的是。”朱由校冷静下来,“传旨袁可立、毛文龙:朝鲜务求稳固,不可贪功冒进。若建奴真分兵往救,可视情截击骚扰,迟缓其行动即可,不必硬撼。

一切以保全实力、稳固后方为要。”

“陛下圣明,”孙承宗頷首,手指沙盘,“当下之局,黄台吉必倾全力復辽阳。我军当以辽阳为饵,以寧锦防线为砧板,集结重兵於山海关至寧远一线。

待其久攻辽阳不克、师老兵疲,或真分兵朝鲜之际,以逸待劳,与之决战!”

“决战”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满堂文武呼吸皆是一窒。

与后金主力决战,这是萨尔滸之战后,大明从未有过的大胆设想。

朱由校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堂下眾將。

满桂、赵率教二人出列。

满桂是个魁梧汉子,满脸虬髯,眼如铜铃;赵率教稍瘦,但精悍之气外露。

二人皆是边军宿將,身上带著洗不掉的硝烟味。

“满桂,赵率教。”

“末將在!”声如洪钟。

“著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骑,並调宣府、大同援军一部,前出至寧远、锦州之间。”

朱由校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广布哨探,多设疑兵。若虏酋主力攻辽阳,则袭扰其侧后,断其粮道;若其径直扑向寧锦,则依城坚守,消耗其锐气,待主力合围。”

“末將得令!”二人抱拳,甲冑鏗然。

“卢象升。”

“臣在。”

“你统御京营新军及山海关大部步卒,加固关寧防线,督运粮草军械,为全军后盾。”朱由校盯著他,“尤其是红夷大炮、新式火统,务必足额配备至前沿各堡。

朕要每一座堡垒,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

“臣遵旨!”卢象升肃然。

最后,朱由校看向孙承宗。老人站在那里,背挺如松,眼神平静却深邃。

他上前一步,郑重道:“孙师傅,统筹全局、指挥决战之重任,非卿莫属。

朕虽在此,绝不掣肘卿之方略。

前线诸军,皆听督师调遣。”

说罢,拱手一揖。

孙承宗慌忙撩袍跪倒:“老臣————老臣必竭股肱之力,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校亲手扶起:“朕信师傅,亦信我大明將士。此战,关乎国运,关乎华夏气数。建奴僭號称尊,裂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此恨,十数载矣!”

他转向满堂文武,声音陡然拔高:“今我军心可用,粮械渐足,天时地利渐归於我,更有朝鲜侧翼之助。

望诸卿同心戮力,打出我大明的威风,打出华夏的脊樑!让那虏酋知道,这辽东,究竟是谁家天下!”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吼声如雷,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眾將眼中燃著火,那股憋了十几年的鬱气,终於到了宣泄之时。

夜深,行辕內烛火通明。

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孙承宗一人。

老人坐在下首椅中,静静等著太上皇开口。

“师傅,”朱由校声音有些疲惫,“这一战,咱们有几分胜算?”

孙承宗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一切按计划,辽阳能守一月以上,朝鲜方面能牵制部分建奴兵力,我军主力以逸待劳,有七成胜算。”

“朕想要更高的把握。”

“陛下,战场上从未有十足把握。”孙承宗语气平静,“萨尔滸之战,杨镐率十一万大军,自以为十拿九稳,结果一败涂地。

用兵之道,在於庙算周密,临机决断。

老臣只能说,眼下之局,已是我大明十余年来最好的机会。”

“若败了呢?”朱由校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

“陛下放心。”孙承宗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山海关到辽阳的漫长战线,“老臣这把年纪,之所以还站在这里,就是为等这一日。

等一个机会,与建奴决战,一雪前耻。”

他转身,目光如炬:“这一仗,老臣会倾尽全力。

纵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打出个朗朗乾坤!”

朱由校眼眶发热。

他起身朝孙承宗深深一揖:“大明————拜託师傅了。”

十日后,辽阳。

清晨,城头哨塔上的士卒最先看到,北边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缓缓蠕动。

起初像蚂蚁,渐渐变成潮水。

旌旗如林,刀枪如苇。

马蹄声闷雷般滚来,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建奴来了——!!”

悽厉的號角划破长空。

城头顿时沸腾,士卒奔跑著各就各位,炮手掀开炮衣,火统手检查药囊。

祖大寿疾步登城,举目远眺。

黑压压的军阵铺天盖地,目测不下五万。

最前方是重甲步兵,铁叶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两翼骑兵缓缓展开,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中军处,一桿织金龙纛高高飘扬。

是黄台吉亲自带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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