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依旧明亮得刺眼,但她却感觉仿佛有浓重的乌云已经压在了古堡上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她走回那张被指定为最终“王座”的高背椅,爬上去坐好。椅子很宽大,很舒适,带着伯爵常坐留下的、冰冷而沉稳的气息。她拿出笔记本和笔,却没有立刻书写,只是紧紧抱着它们,仿佛能从里面汲取力量。
星尘微风铃在窗边轻轻响着,声音依旧悦耳,但在今日过于明亮的“晨光”下,却显得有些孤单。
血月前夜的最后一日,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山雨欲来的寂静中,缓缓展开。每一分,每一秒,都向着那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无可逆转地滑落。
许辞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复习伯爵的叮嘱,复习这些日子学到的文字、星象、礼仪、茶道所有他教给她的东西。同时,她也一遍遍回想“小月亮”这个称呼,回想那个冰冷的拥抱,回想他指尖拂过发丝的触感,回想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的身影。
这些,是她除了水晶、丝巾、印记和龙鳞之外,最坚固的铠甲,和最明亮的灯塔。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来吧,血月。
我是爸爸的小月亮。
我不怕。
血月前最后一日白昼的时光,在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与无形压力中缓慢流淌。许辞坐在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上,仿佛真的成了这小小王国的守护者,又或是被精心安置在堡垒最深处的一件珍宝。她反复翻阅著自己的笔记本,那些稚嫩的字迹和图画记录著这些天来的点点滴滴:陌生的字符,星象图谱,礼仪条款,月露茶的步骤,伯爵教导时专注的侧影,还有那句“我的小月亮”。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
每一次重温,都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加固内心的堤坝。她也会起身,在伯爵允许的范围内轻轻走动,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或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过于明亮、却虚假得令人不安的“天空”。古堡似乎也感应到了迫近的巨变,连白日常有的、细微的窸窣声和遥远的回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等待判决般的沉默。
午餐和下午茶都由管家无声地送入,食物依旧是高能量的特制品,味道单调却足以补充体力。许辞强迫自己吃下,努力维持着身体的良好状态。
当壁炉火焰的颜色开始第一次微妙地转向琥珀金,预示著“黄昏”模拟即将开始时,许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按照伯爵所说,他会在日落前回来做最后检查。
她坐回椅子上,挺直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又可靠。
门,在她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被轻轻推开了。
伯爵回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但外面罩上了那件暗红色的长披风,银发马尾有些许松散,额角似乎沾著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水汽凝结的霜痕。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但暗红的眼眸却燃烧着一种内敛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淬炼过的血晶。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硝石、陈旧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能量的气息,显然刚刚结束一番忙碌甚至可能是小规模的冲突。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端坐于椅子上的许辞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审视一遍,确认她状态平稳、位置无误后,眼中那锐利的光芒才稍稍缓和。
“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微哑,比平时更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爸爸!”许辞忍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想跑过去,又想起他的叮嘱,停在了椅子边,只是仰著小脸,急切又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外面”
“无碍。只是提前处理了一些被血月预兆惊动的‘小麻烦’。”伯爵走到壁炉边,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摘下了左臂那个黑曜石臂环和腰间的刺剑,将它们并排放在矮柜上。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真正走向许辞。
他在她面前站定,再次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和眼神。“紧张吗?”他问。
许辞老实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等爸爸回来。”
这句话取悦了伯爵,他苍白得近乎锋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小月亮’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一些。”他伸手,这次不是整理她的头发或衣领,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坚实的肯定。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用暗蓝色丝绒系著的小小布袋,只有许辞的拳头大小。“打开看看。”他将布袋递给她。
许辞好奇地解开丝绒系带,里面是一串项链。链子是最普通的银色细链,但坠子却十分特别——那是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半透明的乳白色晶体,内部包裹着一小缕仿佛活物般缓缓流转的、银蓝色的星辉,仔细看,那星辉的流转轨迹,竟与她房间里那架星尘微风铃内部的星尘有些相似,但更加灵动耀眼。晶体被巧妙地镶嵌在一个简洁的银圈里,在逐渐转为金红的炉火光下,散发著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这是‘星核碎片’,来自古堡梦境回廊最深处的一点核心沉淀。”伯爵解释道,声音在温暖的炉火映衬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它本身不具备强大的防护力量,但与古堡的本源联系最为紧密纯粹。佩戴它,能让你更深切地感知到古堡的‘呼吸’与‘脉动’,在血月混乱的规则冲刷下,帮你更清晰地锚定自己的位置,不易迷失。而且”他顿了顿,“它与微风铃同源,能让你在需要时,更清晰地传达呼唤。”
他亲手拿起项链,为她戴上。微凉的晶体贴上胸口皮肤,与梦境水晶并排,却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宁静的感觉,仿佛一小片凝固的、属于这座古老城堡的梦,贴在了心口。
“第二样,”伯爵拿出另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黑色金属盒,样式与她放“沉眠龙鳞”的那个类似,但要精致许多,表面蚀刻着蔷薇与弦月的暗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里面是一道‘空间折跃’的触发符咒,被固化了我的最高许可权印记。如果你按照我之前的所有安排去做,依旧遭遇了无法抵御、且连‘庇护印记’和丝巾都无法挽救的、指向你性命的绝对危机”
他握住许辞的小手,将金属盒放在她掌心,然后用自己冰冷的手指,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紧紧包裹住那个小盒子。
“就用力捏碎它。”
他的声音低沉而绝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它会将你瞬间传送到古堡内一个绝对安全、只有我知道的密室。那里有我布下的最强禁制,足以隔绝血月之力乃至绝大多数存在的探知。但使用它的代价很大——它会彻底消耗掉这份固化印记,并可能对我的状态造成短暂影响,同时,你也将完全暴露在我对你‘所有物’的绝对许可权之下,再无任何保留和退路。”
他凝视著许辞瞬间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记住,这是最后的手段,是比‘沉眠龙鳞’更终极的选择。只有在你确定,不用它就会立刻死亡的情况下,才可以使用。明白吗?”
许辞的手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这礼物的沉重与代表的极端情况,更是因为伯爵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近乎破釜沉舟的保护决心。他将自己最大的底牌之一,交给了她,一个才认识几天、名义上的“小月亮”。
“明、明白”她声音哽咽,将那个小小的金属盒紧紧攥在胸口,和星核碎片、梦境水晶贴在一起,“我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用!”
“嗯。”伯爵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拍肩,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因为激动和感动而泛红的眼角,拭去那里一点未成形的湿意。
“别哭。”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的‘小月亮’,应该在黑暗里发光,而不是被泪水淹没。”
这句话让许辞的眼泪反而更想涌出来,但她拼命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挤出一个带着水光的、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嗯!我不哭!我要发光!给爸爸照亮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