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带着茶根的清苦气息,缠在新搭的茶棚柱子上。苏清辞踩着露水往竹架上爬,手里攥着束刚掐的野蔷薇,藤蔓上的尖刺划破掌心,血珠滴在茶棚的木梁上,晕开像朵细小的红梅。
“慢点!”陆时砚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正往柱子上钉竹片,额角的汗珠坠在下巴上,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痕,“顾明远说这木梁是老茶根做的,脆得很,别踩塌了。”
苏清辞回头瞪他一眼,指尖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动作。茶棚的柱子确实是老茶根改的,表皮还留着天然的沟壑,凑近了闻,能嗅到陈年的茶油香,是去年从禁林边缘挖回来的,据说埋在土里快百年了。
“你看这纹路,”她指着木梁内侧的螺旋纹,“像不像瑞士基因库那个培养舱里的液体流动轨迹?”
陆时砚放下锤子凑过来,晨光透过雾霭落在木梁上,纹路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真的像极了那些交融的血脉。“母亲当年说过,老茶根的纹路藏着天地的规律,”他的指尖抚过那些沟壑,“炒茶要看天,种茶要看地,做人……要看心。”
两人正说着,山下突然传来孩子们的惊呼,像被什么吓着了。陆时砚脸色一紧,拽着苏清辞从竹架上滑下来,刚落地就看见王奶奶牵着个陌生男人往山上走,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扛着个旧木箱,箱子锁扣是黄铜的,形状像片茶芽。
“这是……”苏清辞的指尖突然发紧,胸口的印记毫无预兆地发烫,比阴雨天的痒意更尖锐,像有根针在皮下轻轻扎着。
“是镇上收老茶器的张老板,”王奶奶的声音带着些局促,“他说有样东西,非得亲手交给你们。”
男人放下木箱,露出张黝黑的脸,眼角的皱纹里嵌着茶渍,笑起来露出颗缺了的门牙:“俺在德水镇收了三十年破烂,就数这东西最稀罕。”他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箱盖,“前阵子在禁林边的烂泥里挖着的,上面刻着的印,和苏小姐锁骨那里的一模一样。”
苏清辞的呼吸顿了顿。禁林边缘?难道是沈墨当年埋下的东西?还是……那些没被彻底销毁的血茶基因残留物?
陆时砚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手按在腰间的银茶刀上:“什么东西?打开看看。”
张老板却没动,只是盯着苏清辞的胸口,眼神里带着种奇怪的热切:“俺娘说了,这东西得双印的人一起碰才能开,不然会炸。”他突然掀起自己的袖口,手腕内侧有个淡褐色的印记,形状是半朵残缺的莲花,“俺也是‘带印’的,只是当年被莲社的人挑断了脚筋,跑不动了。”
苏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带印的?他也是被协会实验过的人?
“你想做什么?”陆时砚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已经摸到银茶刀的刀柄。
“俺想求你们件事,”张老板突然往地上一跪,旧木箱“哐当”撞在石头上,锁扣弹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茶苗,每株茶苗旁边都标着个名字,“这些是当年和俺一起被抓的孩子,俺想知道他们还活着没。”
苏清辞急忙扶他起来,指尖触到他手腕的莲印时,胸口的灼痛突然变了,像有股暖流顺着指尖涌过去,张老板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却咧开嘴笑了:“舒坦……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陆时砚打开木箱,里面除了那叠纸,还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后是枚银制茶针,针尾刻着“莲社第37代实验体”,针身缠着根红绳,绳子末端系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狗剩”——应该是张老板的小名。
“1987年被抓进协会的,”张老板的声音发颤,指着纸上的名字,“这是小石头,这是丫蛋,还有……俺妹妹,她胸口有和你一样的茶芽印。”
苏清辞的目光落在“妹妹”的名字旁,画着个极小的茶芽,旁边标着行小字:“送往巴黎分部”。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这名字,和沈瑶在巴黎基因库找到的那份名单上的一个女孩,一模一样!
“她还活着,”苏清辞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份迟来的希望,“在德水茶林,上个月刚到,现在跟着顾明远学炒茶。”
张老板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墨迹:“俺就知道……俺就知道她能活下来……”他突然抓住陆时砚的手,把银制茶针塞进他掌心,“这是俺妹妹当年塞给俺的,说上面有逃跑路线,俺不认字,一直留到现在。”
茶针上的红绳已经朽了,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露出里面卷着的细纸条,上面用茶汁写着几行字,是莲社的茶码,苏清辞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血茶基因未绝,初代样本有备份,藏于德水茶林老茶树底,需三印合璧方能销毁。”
三印合璧?苏清辞和陆时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双印是她和陆时砚,第三印……难道是张老板这种残缺的莲印?
“老茶树底……”陆时砚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去年翻土时怎么没发现?”
“许是藏得深,”张老板突然想起什么,“俺挖着这箱子时,旁边有个新挖的土坑,不像野兽刨的,倒像……人挖的。”
苏清辞的胸口突然剧烈发烫,比任何时候都要灼人,视线里的晨雾仿佛变成了淡红色,像极了在瑞士基因库看到的那些交融的血脉。她猛地看向老茶树的方向,那里的雾霭似乎比别处更浓,隐约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正站在树下往山上望。
“有人在老茶树那里!”她拽着陆时砚就往山下跑,张老板和王奶奶带着孩子们紧随其后。
跑到老茶树下时,雾刚好散了些,树底果然有个新挖的土坑,坑边扔着把铁铲,铲头上沾着的泥土里,混着些淡紫色的粉末——是血茶改良剂的残留物!
“人呢?”陆时砚的目光扫过四周,茶林深处的露水被踩出串脚印,通向禁林的方向。
苏清辞突然注意到树干上多了道新刻的痕,是朵刚画的莲花,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旁边写着行字,是用指甲刻的:
“三印缺一不可,月圆之夜,老茶树下见。”
字迹的力道极深,像是刻进了树骨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苏清辞的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胸口的印记烫得她几乎站不稳——这字迹,像极了莲主在伦敦留下的签名,只是更潦草,更急切。
他没死?
还是……有新的继承者?
陆时砚握紧她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沁出了汗,茶棚方向传来野蔷薇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像谁在暗处轻轻翻着书页。
“看来这茶棚,暂时是用不上了。”苏清辞的声音带着丝无奈,却挺直了脊背。
陆时砚的指尖在她掌心的印记上轻轻摩挲,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兵来将挡,”他的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反正我们也没打算闲着。”
远处的育苗棚里,顾明远正带着孩子们给新茶苗浇水,笑声像银铃一样穿过晨雾。苏清辞看着那些稚嫩的笑脸,突然想起张老板纸上的名字,想起巴黎基因库那些等待救赎的灵魂,胸口的灼痛渐渐变成了坚定的暖意。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三印合璧意味着什么,她都会站在这里。
守着老茶树,守着茶林,守着身边的他,守着所有需要守护的人。
就像母亲当年在实验室里写下的那句话:茶有韧性,人有担当,只要根还在,就能顶破石头,长出新的芽。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在老茶树上,新抽的嫩芽在枝头闪着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即将到来的、又一个不平静的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