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方燕青转身回到前排座位,憋了半天的周远立刻凑了过来。
他压著嗓子,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愤:
“靠!还真特么照常开考啊?这群瘪犊子,救人的时候磨磨唧唧不见影,考核倒是一天都不愿意耽搁!”
他毕竟第一次亲身经歷这种生死危机,劫后余生的怨气难以平息。
先前虽然和杨毅插科打諢看似轻鬆,但真当死亡擦肩而过,又被这冷冰冰的通知打回现实,一股憋闷和不甘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杨毅倒是显得平静许多。
他瞥了一眼窗外渐近的救援飞行器灯光,淡淡道:“抱怨没用。武考办这么做,未必没道理。”
杨毅神色平静地看著窗外渐近的救援灯光,声音沉稳而清晰:
“不是所有事都会等你准备好才发生。”
他顿了顿,语气冷冽如刀:
“敌人不会,危险更不会。”
“这就是他们要我们明白的——世界从不为你停留,要么跟上,要么被淘汰。”
周远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泄气般垮下肩膀,嘟囔了一句:“理是这么个理,但他娘的,就是让人不爽啊!”
周远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那股激烈的情绪却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认命。
他重重靠回椅背,嘆了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但车厢內的安静並未持续多久。
没过几分钟,周远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毅,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哎,我说毅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我咋感觉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正在闭目养神的杨毅心中骤然一紧,驀地睁开眼。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旁边看似在无聊刷手机的周远,脸上挤出一丝再自然不过的疑惑笑容,反问道:“怎么了胖子?我不还是我么,哪儿不一样了?”
周远一听这话,反手就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扭过身子,目光异常认真地盯著杨毅:“不!很不一样!”
杨毅心头一跳,暗想: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好在周远接下来的话,让他微微鬆了口气。
“我感觉你变得更好了!”
“哦?怎么说?”杨毅顺著他的话问道,心里却並未放鬆警惕。
“那先说好哈,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更不准动手!”周远未答先笑嘻嘻地提出条件,一副“我早有准备”的样子。
杨毅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还带著伤的胳膊:“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不被你欺负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动手。”
“嘿嘿,那就好,”周远贱兮兮地笑了笑,隨即表情稍微正经了些,说道:“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你没真把我当兄弟,啥事都闷在心里,问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整天阴沉沉的,看著就憋得慌”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哥们我能明显感觉到你更敞亮了,也更靠谱了,嗯对,更像个爷们了!”
不知怎么的,听著周远这发自內心、毫无心机的话,杨毅鬼使神差地低声追问了一句:“真的区別很大吗?”
周远闻言,胖手一挥,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有啥大不大的?变好了不就是变了嘛!人总是要成长的啊,总不能说以前的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吧?反正不管你咋变,你都是我毅哥!”
他这话说得隨意,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杨毅心中盪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周远那番看似没心没肺的话,却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捅开了杨毅心中某个紧锁的角落。
他靠在微微震动的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思绪沉潜。
最初穿越而来,融合记忆时,他对原主那个冷漠、偏执、甚至有些自私的少年,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难以掩饰的厌恶的。 他下意识地將“自己”与“原主”割裂开来,仿佛那样就能与那些不堪的过去划清界限。
可周远无意间的一句“总不能说以前的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吧”却轻轻巧巧地击碎了这层自欺欺人的壁垒。
是啊,那些记忆,那些欢欣、屈辱、不甘、迷茫
无论杨毅愿不愿意承认,此刻都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清晰得如同亲身经歷。
它们不再是旁观者的故事,而是他生命轨跡的一部分,与他穿越前那段同样有著诸多遗憾和不如意的人生,交织在了一起。
谁的人生没有几笔糊涂帐?
谁又没有恨不能抹去的旧日篇章?
一味地抗拒和否定过去,何尝不是对自身存在的一种否定?
豁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感冲刷过他的心底。
那些拧巴的、彆扭的情绪,仿佛被这股暖流熨帖平整。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又瞥了一眼身旁又开始嘀嘀咕咕刷著手机的周远,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这里有关心他的兄弟,有愿意为他倾尽所有的父亲这些沉甸甸的联结,都是真实不虚的。
这就够了。
过往已不可追,但脚下的路,却真切地握在他自己手中。
这一刻,杨毅才真正感觉到,灵魂与这具身体、与这个世界达成了彻底的和解与认同。
他就是杨毅,无需任何前缀。
同一时间,几公里外的废弃厂区。
月光清冷,断墙林立。
方鄆一个人站在那里,与面具首领沉默对峙。
他身姿挺拔,气息平稳如常,与对面急促紊乱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
方鄆先是扫了一眼队员的伤势,眉头微蹙,“我不是说了,跟住就好,等我处理。”
旋即又目光锐利地射向那孤立的身影,语气复杂,“郑科长,收手吧。当年矿难相关的责任人都已伏法,你还要执著到什么时候?”
“伏法?哈哈哈”面具之下传来低沉而扭曲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畅快,只有无尽的嘲讽与荒诞,“不,不,小方,你错了。我早就『放下』了。因为我终於明白,有病的从来不是某几个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狂热的偏执:“而是这个根子早就烂透了的世界!它订下的规矩,只是为了方便那些蛀虫钻营!真正的秩序需要彻底焚烧净化后才能重建新的规矩!”
方鄆摇摇头,“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將来更不会是。”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听到这话,面具下的呼吸开始变得更加粗重。
“你刚劝我的样子,”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般的平静,却更加令人心悸,“真像当年那个我。可笑吗?”
五分钟后。
郑科长瘫倒在地,面具碎裂,露出苍白而扭曲的面容。
方鄆站在他面前,气息平稳如初,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凌乱。
他俯身,从其身上搜出三个微型数码设备,看著已经的完成的传送进度条,眉头微锁。
不久,几辆黑色车辆无声驶来。
一群穿著无標识制服的人员迅速而有序地开始处理现场,封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