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清贵书香门第的举人老爷家的少爷。
十几年前母亲回乡探亲,不知怎地竟与人错换了。
如今真相大白,他终于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那个据说富甲一方的林家商户。
马车停稳。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早已在门前躬身等候,身形站得笔直,分毫不差。
“恭迎少爷回府。”
管家脸上不见喜怒。
王锦扶著小厮的手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
朱红大门,铜钉闪亮,门前的一对石狮子雕刻得威武雄壮。
这里比他生活了多年的王家,不知阔气了多少倍。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在王家养成的少爷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少爷一路舟车劳顿,已备好热水香汤,请少爷先随小的入内更衣。”
“一炷香后开饭。”
管家说话间,侧身让开通路,手臂微抬,指向院内,动作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炷香?
王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吃个饭还要掐著时辰?
在王家,他想什么时候吃,厨房就得什么时候做。
他心里存了疑,但毕竟是第一天来,不好发作,便跟着管家往里走。
一路上,府中仆役往来穿梭,个个步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落针可闻。
他们遇见管家和王锦,只是立刻停步,躬身行礼,连一丝眼神交汇都没有。
待人走过,立刻又加快脚步。
整个林府,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能听见一阵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打算盘声。
这股气氛让王锦浑身不自在。
王家虽然规矩多,但下人们也常在背地里嚼舌根,偷个闲。
可这里。
精准,高效。
净室里,热水早已备好,水汽氤氲,温度恰到好处。
旁边的托盘上放著换洗衣物,叠得有棱有角,连衣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两个丫鬟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得如同两尊瓷像。
等他脱下外衣,一人立刻上前接过,另一人则无缝衔接地递上布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却连一个字的交流都没有。
王锦洗漱完毕,换上新衣,刚整理好衣领。
门外便有仆人进来禀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清:
“管家,一炷香已燃尽,饭菜备妥。”
王锦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真是掐著秒来的。
饭厅里,长案上摆着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清淡且精致。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身形微胖,脸上堆著笑,想来便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爹,林富贵。
林富贵看见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我的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快坐下吃饭。”
王锦依言坐下,林富贵热情地给他夹菜,口中不住念叨:
“在王家过得苦不苦啊?那举人老爷家,听说又穷酸规矩又多,肯定没咱们家自在!”
“以后回来了,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跟你爹说!”
听着这话,王锦心里稍安。
看来这位商人爹爹,倒是个和善可亲的。
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尝尝这林府的菜色,就听见身旁一个仆人压低声音报时。
“开宴,计时始。”
王锦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富贵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更加热情地招呼:“吃,吃啊!别理他们,这是这是府里的老规矩,为了让大家吃饭专心,克化好。”
王锦将信将疑地吃了起来。
菜的味道极好,可他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每一次咀嚼,吃得他背脊发凉。
他习惯了吃饭时有丫鬟在旁布菜,偶尔还要听个小曲儿解闷。
可在这里,除了他和父亲轻微的咀嚼声,什么也听不见。
死寂。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爹,府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些?以前在王家,这时候还能听听评书解闷。”
林富贵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干笑道:“安静好,安静好啊!食不言寝不语,圣人教诲,圣人教诲嘛。”
王锦还想再问。
旁边的仆人再次低声开口,语调毫无起伏:“禀老爷、少爷,一炷香已燃过半。”
王锦:“”
他吃饭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他额头冒汗,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好不容易用完饭,仆人立刻上前,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像一场无声的幻术,眨眼间桌面就空了。
林富贵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着王锦的手说:“走,爹带你去你的院子看看,都给你收拾好了,保准你喜欢!”
王锦的院子确实敞亮,陈设也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他走进书房,只见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各类书籍。
他随手抽出一本。
《算学初解》。
再抽一本。
《农桑要术》。
又抽一本。
《货物集散考》。
王锦的脸,一寸寸地垮了下来。
他一个寒窗苦读、准备考科举的读书人,看这些东西做什么?
“爹,府里可有《四书集注》?”
“有有有!”林富贵连忙道,“管家,快去把我书房里那套最好的拿来!”
他又转头对王锦说:“儿啊,你喜欢读书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累著自己。你看,你大哥就是那个换过去的林溪,他呀,就是书读得太多,把自己弄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提到林溪这个名字,林富贵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有骄傲,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
“管家,把少爷的起居注拿来。”林富贵忽然吩咐道。
很快,管家捧著一个厚厚的册子过来。
林富贵翻开,指给王锦看。
“你看,这是你大哥走之前给你拟的。”
“卯时起,晨读半个时辰,习字一篇。”
“辰时用饭,饭后需在院中行走三百步,以助克化。”
“巳时”
王锦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这上面密密麻麻,把他一天十二个时辰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晚上就寝前要用何种温度的热水泡脚一刻钟,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王锦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这是你大哥说的,叫什么《健康生活及高效时辰利用准则》。”
林富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补充道:“他说,人之一生,光阴宝贵,不可虚度。呃当然,他那是对他自己的要求。你刚回来,不用不用完全遵守。”
王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象了一下按照这个单子生活的场景,感觉自己不是回了富贵窝,而是被发配到了苦行营。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进来,手里还托著一个正在计时的沙漏。
他对着林富贵躬身禀报:“老爷,您今日的午后静坐养神时辰已过,按照规矩,您该去处理西街铺子的账目了。”
林富贵一个激灵,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连连摆手:“不不不,今天不弄了!我儿刚回来,我要陪我儿!”
“可是老爷,”那仆人一脸为难,声音都在发紧,“林大少爷走前交代,每日事须每日毕,否则积压会影响后续所有计划。您已经有三笔账目延迟了。”
林富贵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回忆攫住了心脏。
他求助似的看向王锦,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锦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贾,竟被自己亲生儿子留下的一套规矩,吓成了这副模样?
那个被换到清贫王家,此刻应该正在埋头苦读的林溪
到底是个什么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