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锄头、扁担、钉耙。
那些农具本是乡亲们赖以为生的伙伴，此刻却成了对准他的武器。
村民们脸上那熟悉的、质朴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愤怒，以及被轻易煽动起来的戾气。
“乡亲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刘振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想不明白。
自上任以来，他日夜不休，将县衙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林太傅的每一条方略都奉为圭臬。
他修水渠，平粮价，抓盗匪，阳谷县的治安与民生，是他用熬红的双眼一点点盯出来的。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做什么？”
人群里，一个前几日因偷鸡摸狗被他当众处罚过的地痞跳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
“刘大人，你倒是说说，你让我们天不亮就起来跳那劳什子的怪舞，是何居心？”
“我婆娘说了，那是妖术，跳久了，魂都会被勾走，人要折寿的。”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对！我家的牛前天就拉稀了，肯定是你们那舞给冲撞了！”
“还有！天天干活，连口酒都不能随便喝，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各种荒诞不经的理由，被一张张嘴喊了出来。
个体的理智，在群体的狂热中被彻底吞噬。
老村长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老眼中满是痛心。
“刘大人，我们知道您是好意。”
“可这千百年来的规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有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道理？”
“您这是在逼我们去死啊。”
“我没有逼你们。”
刘振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他指著那份盖著官印的告示。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开荒之事，全凭自愿！参与者有补贴！不参与的，官府也绝不强求！”
“说得好听。”
那地痞再次煽风点火，唾沫横飞。
“不参与就没补贴，这跟明抢我们钱有什么区别？”
“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将刘振最后一丝辩解也淹没了。
几名衙役脸色发白，手已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将刘振死死护在身后。
刘振看着眼前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林太傅在小王庄时，面对蝗灾，面对张主簿，那份天地倾颓亦不动分毫的从容。
可他不是林太傅。
他只是一个想把事情做好的，笨拙的追随者。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战鼓擂响，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一匹快马，神骏如龙，冲到人群外。
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满脸都是无法抑制的狂喜，他高举著一份盖着火漆的公文，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大喜！大喜啊——！”
“青州府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呼喊吸引了过去。
信使冲到刘振面前，单膝跪地，将公文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府尊大人急令！”
“去年我青州府最早一批，完全依照林太傅《新农耕法》与《全民健体章程》试点的三个村子，秋收了。”
刘振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狂跳起来。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份还带着马匹体温与骑士汗水的公文。
撕开火漆，展开公文。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血丝满布。
“怎么样？是不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那地痞阴阳怪气地嘲讽。
“肯定是新政出了岔子，朝廷要拿他问罪了！”人群中，几个煽风点火的外乡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刘振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张因疲惫而蜡黄的脸上，此刻爆发出一种骇人的神采，亮得灼人。
他举起那份公文，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眼前所有或愤怒、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嘶吼出声。
“丰收了！”
“是大丰收！！！”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尖锐，撕裂长空。
“府报上说，清河县李家村，严格执行新法，秋粮亩产，比往年，翻了三倍。”
“德平县赵家庄，不仅粮食翻了三倍，他们村养的猪，都比别村的肥了一整圈。”
“还有！”
刘振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指著公文上的最后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出来的。
“最要紧的是！府尊大人亲派御医查验，那三个村子的村民，无论老幼，人人气血充盈，身强体壮！村里几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人，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
“御医亲笔朱批——”
“长期修习‘健体章程’，不仅能强身，更能延年益寿。”
话音落下。
整个村口，万籁俱寂。
风停了。
鸟不叫了。
时间仿佛被这几句话钉死在了原地。
翻翻了三倍？
延年益寿？！
老村长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刘振手里的那份公文，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刚才还在叫嚣的地痞，脸上的嘲讽凝固了，像个可笑的泥塑。
那些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外乡人，脸上的得意，变成了彻骨的惊骇。
所有村民，都呆立当场。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冲撞。
亩产，翻三倍。
这不是真的。
这比神仙显灵还要荒唐。
“刘刘大人”
老村长的声音干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刘振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份盖著青州府朱红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起。
那刺目的红色，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团火焰，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睛。
那方鲜红的官印，像一盆滚烫的热油，泼进了村民们已经凝固的脑子里。
“三倍我看到了是真的写着三倍”
一个离得近的村民，看清了公文上的墨迹，失神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