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新任中县县令王琮，正顶着毒辣的日头，站在一片刚刚收割完的稻田里。
他身上那圈婴儿肥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烈日晒出的黝黑，以及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此刻，他正手把手地教一群农夫，如何使用他根据林溪图纸改良的新式曲辕犁。
“都看好了！”
“这犁头的角度，再往下压一分，入土就能更深，翻出来的土也更细碎！”
“省力气，还对庄稼好！”
他亲自下地，弯腰扶犁，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官老爷，反倒像个伺候了土地一辈子的老农。
一位老农满脸的敬佩，恭敬地递上一碗凉茶。
“王大人，您真是活菩萨！自打您来了，咱们的日子，真是一天一个样。”
王琮接过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用袖子豪迈地抹了把汗，嘿嘿一笑。
“别叫什么大人，生分了，叫我王三哥就行。”
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看着村民们脸上那种最质朴不过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他以前从未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从田埂远处连滚带爬地扑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大大人！不好了！”
衙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游，下游的堤坝”
“决口了！”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王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决堤？！
他一把丢开手里的农具，疯了似的冲上田埂，拼命朝下游望去。
天际线处，一片浑浊的昏黄正在疯狂蔓延、抬升。
那不是云。
是水。
是铺天盖地，要吞噬一切的洪水。
那片昏黄正以一种碾碎万物的姿态，咆哮著，翻滚著，朝着他所在的县城奔涌而来。
“快！敲钟！鸣锣！”
王琮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他对着身后已经吓傻的衙役和村民发出嘶吼。
“所有人！立刻往高处跑！快！”
然而，晚了。
洪水的速度，远比所有人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快。
仅仅是一个转眼的功夫，那堵由泥沙和尸骸构成的浑黄巨浪，便已冲至眼前。
“轰隆——”
一声巨响，天与地仿佛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撕开。
下游不远处的村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头巨兽般的洪峰一口吞没。
住屋。
树木。
牲畜。
在那狂暴无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卷入浊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惨叫声，哭喊声，刚一响起，就被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彻底淹没。
王琮呆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已冻结，四肢沉重如铁。
他读过书上关于洪水的描述，什么“千里泽国”，什么“浮尸遍野”。
可那些冰冷的文字，哪里及得上眼前这活生生的地狱景象，来得万分之一的震撼与绝望。
“大人！快走啊！”
几名忠心的衙役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王琮，拼了命地朝后山的高地跑去。
他们的身后，是死神在追赶。
洪水像一条贪婪到没有尽头的巨蟒，一寸寸地吞噬著良田、村舍，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王琮被拖拽著，他麻木地回头。
他看到一个紧抱着孩子的母亲，被一个浪头卷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尖叫。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死死抱着自家院子里的门框，最终连人带屋，被洪水撕得粉碎。
他看到无数张他熟悉的、对他笑过的脸，在他眼前闪过，又瞬间消失。
那些村民们亲切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王琮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这时候大家更加需要他，他不能倒下。
京城，太和殿。
殿内的空气压抑沉闷，仿佛拧一把就能滴出水来。
江南路洪水决堤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就摆在龙案之上。
“扬州、滁州、和州三府，尽成泽国。”
户部尚书张敬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沉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被淹良田百万顷，受灾百姓，逾三十万。”
“臣已紧急调拨周边府库钱粮，但但缺口巨大，恐难以为继。”
工部尚书陈平也随之出列，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
“决堤的河段，长达百里。臣与水利司的官员们连夜推演，若要修复，所需人力、物料，皆是天文之数。”
“即便立刻动工，没有三年五载，也绝无可能。”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一片森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去看那些哭丧著脸的大臣。
他的目光，只是越过众人，落在了队列中央。
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的少年身上。
“林溪。”
皇帝开口，声音低沉。
林溪出列，躬身。
“臣在。”
“你，有何话说？”
林溪抬起头。
“陛下，臣以为，救灾如救火，当分三步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救人。”
“立刻派遣大军，携所有舟船，进入灾区。不是去捞尸体，而是去救活人。所有被困于屋顶、高树之上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必须给臣救回来。”
“第二，防疫。”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命太医院即刻拟定防疫方略，调集所有药材，于灾区外围设立隔离营。所有救出的灾民，必须先入营观察、诊治，确认无恙后，方可安置。”
“同时，征用城中所有石灰，投入水中，净化水源，以防瘟疫蔓延。”
“第三，”林溪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锋芒，“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重建信心。”
“百姓失去的，不只是家园，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此时，任何空洞的安抚，都毫无用处。”
“臣请旨，即刻启动以工代赈。”
“将所有青壮灾民，无论男女，全部编入‘黄河水利建设兵团’。”
“我们不要他们磕头谢恩，我们要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挣回自己的家园，去挣回自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