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重建债券之风险与收益白皮书》。
这个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子前所未闻的精算与冰冷。
没有一句“忠君爱国,为国分忧”的空话。
通篇,都是冷硬的数字,与严谨到让这群商海浮沉一生的老狐狸们心头发颤的逻辑推演。
“以江南三府未来二十年新增税赋为总抵押,经户部精密匡算,总额预计不低于三千万两白银。”
“本次债券总额三百万两,仅占抵押总额之一成,偿付风险极低”
“债券年息一分,二十年复利计算,总收益率将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凡认购者,皆可获皇家银庄颁发之‘金葵花’凭证。持此凭证,日后与官府及皇商生意往来,享‘优先接洽权’与‘坏账担保权’”
文告贴出。
原本嘈杂的大堂,于一瞬间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
一群人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瞳孔剧烈收缩,许多人甚至忘了呼吸。
他们或许听不懂“风险评估”与“复利计算”这些新词。
但他们看得懂那一串串零背后,代表着何等触目惊心的利润
真正让他们血脉贲张,几乎要当场昏厥的,是那张“金葵花凭证”。
“优先接洽权”?
“坏账担保权”?
与官家做生意,最怕什么?
一是你没门路,人家不带你玩。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二是你把货送去了,人家银子不给你,层层克扣,甚至直接赖掉。
现在,一张小小的债券,不仅能让你把钱生钱,还能把这两个商贾一辈子最大的痛点,给连根拔除了?
这哪里是门票。
这他娘的分明是一张护身符,贴著一张聚宝盆。
这笔买卖根本不存在亏不亏的问题。
而是血赚。
是别人硬生生把一座金山搬到你面前,问你要不要。
人群里,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骚动开始失控地蔓延。
一个在苏州以贩私盐起家,身形微胖的巨贾,第一个崩溃了。
他双眼赤红,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气喘如牛地冲上三楼。
他对着赵子轩和王锦,没有半句废话,一个长揖,直接拜了下去。
“赵大人!王大人!”
“在下苏州王春甫,不才,愿认购十万两!”
这一声嘶吼,如同在滚油里丢进了一颗烧红的炭。
“我李家,认购五万两!”
“慢著!我张家要八万两!凭什么你王胖子先来!”
“赵公子!看看我!我刘家也要十万两!现银!!”
短短一个时辰。
得月楼的雅间里,挤满了挥舞著银票,状若疯狂的商人。
他们脸上的神情,再无半分怀疑与观望。
取而代之的,是生怕自己下手晚了,就与泼天富贵失之交臂的狂热与焦灼。
王锦负责登记,他握笔的手腕酸胀发麻,笔尖快得在纸上划出了残影,额头的汗珠不断滴落在账册上。
赵子轩则安坐如山,脸上挂著温润的笑意,与一个个前来拜会的商贾谈笑风生。
他将林溪教他的那些“市场心理学”、“品牌价值”、“稀缺性原理”,信手拈来,只言片语便将这群老江湖说得心潮澎湃,恨不得抵押祖产再多投一些。
三天。
仅仅三天。
原计划三百万两的债券,竟被超额认购到了五百万两。
无数没抢到足额的商人,在得月楼下捶胸顿足,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赵子轩和王锦,押送著那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眼红的巨额银票,踏上返回灾区的路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光亮。
那是自信。
王锦看着身旁这个曾经只会跟在自己身后,憨笑着喊“林兄”的伙伴。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同窗,体内竟也藏着一头吞食天地的猛虎。
“子轩,你真是藏得太深了。”王锦由衷地感慨。
赵子轩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
“哪里哪里,都是林兄教得好。”
他顿了顿,身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锦弟,你真以为,我爹那五十万两,是真金白银投进去了?”
王锦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难道”
“嘿嘿。”
赵子轩的笑容里,满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兵不厌诈。”
“太傅说,这叫‘信息不对称’环境下的‘预期管理’。”
王锦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赵子轩,感觉自己这几年在官场里,简直是白活了。
扬州,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如昼。
林溪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进行着最后的推演。
沙盘上,用各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标注著决堤的百里河段,以及周边数十万灾民的安置点。
王瑞站在他身侧,手持炭笔,在一张白纸上飞速记录著一串串数字。
“第一工区,缺口三十丈,土石方需求约五万方,需劳力三千,预计工期二十日。”
“第二工区”
就在这时,帐帘被狂暴地掀开。
一股寒风夹着冰冷的雨水倒灌而入。
王诚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狼狈得像个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野人,可他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算盘,如同抱着自己的性命。
“四弟。”
王诚的声音因急促奔跑而嘶哑,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无法抑制的亢奋。
“第一批,五万石粮食,三十万斤石灰,三千顶帐篷,全部全部到位了。”
林溪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伤亡如何?”
他问。
“回太傅!”
王诚猛地挺直了腰杆,泥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却毫不在意,脸上是无与伦比的骄傲。
“五千人的后勤运输队,跋涉三百里,途经三处绝险路段,全程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
“物资损耗,不足半成。”
林溪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赞许。
“做得好。”
这三个字让王诚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所有疲惫。
天知道,为了这句“做得好”,他付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