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翻开了方略的最后一章。
也是最厚的一章。
“陛下,一套制度的推行,最难的不是颁布法令。”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皇帝的神经再次绷紧。
“而是让天下人,从心底里认同它,将它变为习惯,变为呼吸,变为信仰。”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自上而下,持续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思想改造’。”
思想改造。
“如何改造?”皇帝的声音干涩。
“第一,重修史书。”
林溪的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小事,吐出的字眼却撬动了皇朝的根基。
“臣请旨,由翰林院牵头,重编《大秦本纪》。”
“在新史书中,我们要重新定义‘天命’。”
“我们要告诉天下人,大秦之所以能取代前朝,非因兵强马壮,而是因太祖皇帝,乃是千年不遇的‘君心’觉醒者。”
“他以‘君心’聚‘民心’,以‘文心’治国,以‘武胆’安邦,这才顺应天意,开创了这煌煌盛世。”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人道修行’,才是我大秦立国的根基,是我等炎黄子孙,与生俱来的神圣天赋。”
皇帝的呼吸,骤然停滞。
篡改历史。
重塑信仰。
釜底抽薪!
这一手,是要从血脉与传承的源头,为他这个“人间仙朝”的合法性,找到最坚不可摧的理论依据。
“第二,改革祭祀。”
林溪没有给皇帝太多震惊的时间,他的计划层层推进,不给人心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废除各地山神、河伯、城隍等一切淫祀。”
“天下,只祭三者。”
“其一,祭天地,感念生养之恩。”
“其二,祭祖宗,不忘血脉之本。”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于各州、府、县,立‘英灵祠’。”
林溪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肃穆。
“将我大秦开国以来,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所有鞠躬尽瘁的贤臣,无论品阶高低,其牌位,皆可入此祠,享万民香火供奉。”
“我们要让百姓明白,真正能保佑他们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泥塑木偶。”
“而是这些,曾与他们一样,活生生存在过,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英雄。”
“我们要让每一个孩子都知道,战死沙场,是荣耀!为民请命,是功德!”
“如此,忠君爱国之心,才能真正刻进每一个大秦子民的骨血里,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皇帝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脑海中,一幅恢弘的画卷已然展开。
无数百姓,对着那满墙闪烁著微光的灵位,虔诚跪拜,香火鼎盛如云海。
无数少年,指著那些光辉的名字,在心中立下“大丈夫当如是”的冲天之誓。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他的胸膛中奔涌、激荡,几乎要冲破龙袍的束缚。
这,就是他想要的江山!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
“第三,也是最后一步。”
林溪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激荡中唤醒。
“改革科举与军功。”
“自此之后,大秦科举,只考两样。”
“文心策论,武胆实战。”
“能用‘文心’之力,当堂断一桩悬案者,为秀才。”
“能以‘武胆’之气,于模拟沙场上,退百人敌者,为武举。”
“军功之赏,亦不再只论杀敌之数。”
“凡以‘武胆’之力,庇护袍泽,救护百姓者,功在杀敌之上。”
“如此,便可将天下所有读书人与武人,通往上层的路,都牢牢锁死在这套‘文心武胆’的体系之内。”
“想当官?想封侯?”
“可以。”
林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皇帝。
“先去为这个国家,为这些百姓,做出点实实在在的贡献来。”
林溪说完了。
他将那本厚厚的《五年方略》,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掀起的,早已不是波澜。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苍穹时,最纯粹的,敬畏。
传道,立法,易俗。
这三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它将一个虚无缥缈的“仙朝”构想,变成了一套逻辑严密,步骤清晰,甚至连人心都算计进去的,恐怖的可执行方案。
皇帝知道,只要他点头。
从今天起,他将亲手开启一个从未有过的时代。
他也会成为,史书上,最疯狂,也最伟大的赌徒。
他赌上的,是整个大秦的国运。
是他李氏皇族的万世基业。
许久。
许久。
皇帝缓缓抬起手,拿起了御案上那方沉重的传国玉玺。
他笑了。
笑得无比释然,也无比疯狂。
他将玉玺,重重地,盖在了那份《五年方略》的封皮之上。
“咚!”
朱红的印泥,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
“林溪。”
皇帝抬起头,那双龙目之中,所有的激动、犹豫、狂热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与林溪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平静。
“从今日起,你我君臣,便是一体。”
“这人间仙朝,你为道祖,朕,为天帝。”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托付,更是授权,是一种将整个世界都交出去的决绝。
“朕的江山,朕的儿子,朕的满朝文武,朕的天下万民”
“皆由你,驱策。”
这七日,两人来回讨论完善修改这一份即将改变未来的方略。
七日后。
御书房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
耀眼的阳光涌入。
等候在外,早已心急如焚的王公公和内阁大臣们,只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中走出。
皇帝依旧身着龙袍,面容却仿佛年轻了十岁,那双眼睛里,是清亮与威严交织的光。
而林溪,依旧是一身青衫,神情淡漠,好似只是在书房里,读了七天的闲书。
没有人知道,这七天里,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天,要变了。
果然,回到朝堂的第一天,皇帝便颁布了一连串让所有人都大脑空白的圣旨。
第一道,成立“文胆院”,独立于六部之外,由林溪亲领,总辖天下修行之事。
第二道,重开国史馆,由林溪挂帅,重修《大秦本纪》。
第三道,于京郊皇家猎场,建“英灵总祠”,并下令各州府,一体遵行。
每一道旨意,都像一块天外陨石,砸入京城这潭深水,掀起滔天巨浪。
朝野上下,彻底陷入了一种茫然与恐慌之中。
他们看不懂。
他们完全看不懂,这位君临天下三十年的帝王,到底想做什么。
一场席卷整个时代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