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朝二年。
京城。
北境月氏国的使团队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鸿胪客馆。
鸿胪客馆与其说是客馆,不如说是一座独立的城中之城,青砖高墙,隔绝内外。
拓跋宏翻身下马。
厚重的皮靴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嗒”,没有带起一丝尘土。
他下意识拧紧了眉头。
他伸手摸过廊柱的角落,指尖细腻光滑,不见半点蛛网。
视线扫过假山石的缝隙,连一根杂草的绿意都寻不到。
不远处,一群穿着统一青布短褂的仆役,正提着水桶,用抹布擦拭著窗户。
这让他想起踏入雁门关后,所见的每一座城,每一个人。
“拓跋宏王子,远来辛苦。”
两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已等在正厅门口,对着他遥遥一拱手。
左边那个面容俊朗,眼神沉静。
右边那个则有点富态,脸上挂著和气。
他们是负责接待的随行联络官。
皇家银庄副行长,王锦。
皇商总会会长,赵子轩。
拓跋宏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那股压抑了十多天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又是这种人。
一个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老练。
“哼。”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权当回礼,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厅。
暖意扑面而来。
厅中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案几上备好了热茶与四色茶点。
三百名月氏勇士鱼贯而入,他们身上带来的风霜与寒气,在这温暖洁净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子殿下,请用茶。”
赵子轩笑呵呵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为拓跋宏斟上一杯香茗。
“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陛下特意赏下,为各位接风洗尘。”
拓跋宏端起茶杯,清雅的茶香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茶汤入口,甘醇清冽,确是极品。
这大秦的皇帝,总算还懂点待客之道。
念头未落,一旁的王锦,将一本册子,轻轻推至他的面前。
册子是硬壳封面,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月氏使团入京起居及预算管理方案》。
拓跋宏的眼皮,猛地一跳。
王锦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没有任何波澜。
“拓跋宏王子殿下。”
“根据《万国来朝接待总纲》第三章第七条之规定,贵使团在京一应开销,将采用‘预算包干,超额自理’的原则。
“我大秦将为贵使团,提供鸿胪客馆甲字院的免费食宿,标准为每日三餐,四菜一汤,及每日更换的衣物、热水。”
王锦翻开册子,指著上面一排排细密的数字。
“除此之外,任何‘非必要消费’,如外出游览、购物、宴饮等,皆需由贵使团自行承担。”
“为方便结算,皇家银庄已为贵使团开立临时账户,王子殿下可将随行金银兑换成我大秦的‘龙纹宝钞’,凭此支付。”
“另,鸿胪客馆内亦提供额外服务。菜单及价目表在此,歌舞班子的名录及出场费在此,如需”
拓跋宏听着介绍,只觉得一股血气轰然冲上头顶。
什么意思?
他堂堂月氏王子,代表月氏王不远万里前来“朝贺”,吃喝玩乐都得自己掏钱?
还他娘的明码标价?
这是待客?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来消费的冤大头!
“放肆!”
拓跋宏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高高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一桌。
“本王子是客!不是来住店的商贾!”
“你们大秦,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咆哮声在厅内回荡,身后三百名月氏勇士“唰”地一下,手按刀柄,目光凶狠。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
王锦与赵子轩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王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哭闹着要糖吃的孩子。
赵子轩则依旧笑眯眯的,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几下。
“王子殿下息怒。”
赵子轩笑呵呵地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
“亲兄弟,明算账嘛。”
“您是客,没错。所以您的基础食宿,我们全包了,一文钱不收,这叫礼数。”
“可您要是想去咱们京城最有名的‘天上人间’听个曲,去‘全聚德’吃只烤鸭,总不能也让咱们大秦的百姓,为您掏这笔钱吧?”
“太傅说了,这叫‘权责对等’。”
“您享受了额外的服务,自然就要支付相应的费用,这,才是天下最公平的道理。”
赵子轩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拓跋宏被他这套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和身后的刀剑,在这里,似乎毫无用处。
在这里,最大的,是“规矩”。
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林太傅,定下的,无处不在的规矩。
“好好!好一个权责对等!”
拓跋宏气极反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狠狠砸在桌上,金币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本王子有的是钱!”
“本王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京城,究竟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王锦的目光,在那钱袋上停留了一瞬。
他甚至不用打开,脑中仿佛就有一杆无形的秤,瞬间给出了结果。
“库车金币,三百二十七枚,成色九成七。按今日牌价,可兑换龙纹宝钞三千二百七十两。王子殿下,现在办理吗?”
王锦的声音响起。
拓跋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慕容雪,此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光芒,像是学者发现了全新的真理,带着痴迷,带着战栗。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大秦,来对了。
拓跋宏最终还是黑著脸,办了兑换。
他捏著那一叠印刷精美、带着奇异墨香的“龙纹宝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他要立刻出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座被规矩武装到牙齿的城市,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他要用手里的钱,砸开这座华丽牢笼的真相。
这京城,有毒。
他倒要看看,这毒,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