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落幕，狂热的余温却在咸阳城的夜色中继续发酵，酝酿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人皇坐了一夜。
他未曾批阅奏折，也无心修行那部能让他重获青春的《养气诀》。
他的脑海中，只反复回荡著一个画面——白日里，立于城楼之巅的林溪。
那个眼神。
那股气息。
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是一种纯粹的、要将天地都焚烧殆尽的复仇战意。
他，林溪，究竟是谁？
他缔造这人间仙朝，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啃食著帝王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用“长生”与“仙朝”的缰绳，套住了林溪这匹千里马。
可现在看来，谁才是骑手，谁又是那辆身不由己的战车？
天光乍破。
大太监王德福端著参汤，脚步轻盈地走入。
“陛下，龙体为重。”
皇帝置若罔闻，只是望着窗外被染成金色的天际，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钝刀割过。
“王德福，你说这天，能换吗？”
王德福吓得一哆嗦，参汤都险些洒了，连忙跪下：“陛下恕罪！老奴愚钝！”
皇帝却自嘲地笑了。
是啊，问一个奴才，天能不能换。
他这个所谓的人皇，何其可笑。
“朕不是神。”皇帝缓缓站起身，一夜的迷茫与恐惧，此刻尽数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决然。
“但朕，必须成为这世间的神。
退路，已经断了。
从他选择“人间仙朝”这条路开始，他与林溪，与这大秦，便是捆死在一起的蚂蚱。
那条通天大道太过诱人。
诱人到，他甘愿赌上一切。
“传旨。”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冰冷而决断。
“召太傅，入宫。”
清心殿。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
“太傅。”皇帝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朕想听一个故事。”
林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陛下想听哪个故事？”
“是林家商户之子的错位人生，还是王家举人之子的愤而崛起？”
“亦或是，辅佐陛下开创仙朝的，太傅林溪？”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朕想听的，是这些故事之外的那个。”
他的声音无比沉凝，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个能让国运金龙都为之咆哮的，真正的，林溪的故事。”
林溪笑了。
“陛下，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非幸事。”
“朕不怕！”皇帝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朕只怕，自己倾尽国力打造的仙朝，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林溪凝视着他，凝视着他眼底那份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偏执。
良久，他点了点头。
“也好。”
他没有说穿越，没有说玄天界。
他只是用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淡漠语气，缓缓开口。
“曾有一个人，他以为登上了世界的顶峰，便能执掌自己的命运。”
“可他错了。”
“他走的路，触怒了那个世界本身。于是，他被抹去了，从存在的最根本层面。”
“只因，那个世界的天，不容他。”
皇帝的呼吸一滞，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眼。
天。
“他侥幸，一缕残魂逃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一片灵气枯竭，规则蒙昧的土地。”
“在这里，他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林溪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的眼睛。
“这片土地的天，很弱小。”
“弱小到可以被引导，被塑造，甚至”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抹让皇帝遍体生寒的笑意。
“被交易。”
皇帝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看着林溪那张年轻的脸，那淡然的笑容背后，是何等逆天的狂妄！
“于是，他萌生了一个想法。”
林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皇帝的心头。
“既然旧天不容我。”
“为何不亲手造一个，能容我的天？”
死寂。
御书房内，是绝对的死寂。
创造天道？！
皇帝的喉咙干涩发紧，他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你说的那片土地”
“是陛下脚下的土地。”
林溪的回答，直接而残忍。
“是这大秦。”
“是这亿万万，被陛下您认为的勤劳坚韧的子民。”
皇帝彻底懂了。
他不是与虎谋皮。
他是，在与一头要拖着他的世界，去向另一个更高位的世界发起战争的，绝世凶兽共舞！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疯狂的，源自帝王血脉最深处的野心！
他猛地站起，死死盯着林溪。
“朕，凭什么信你？！”皇帝的声音嘶哑颤抖，“凭什么信你，在功成之后，不会将我大秦，连同朕一起，当做弃子，一并毁灭？！”
“陛下。”
林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似悲悯的情绪。
“您还没明白吗？”
“从您选择‘人皇道’，从您的君心与国运相连的那一刻起。”
“您，与我，与这方天地，就再也分不开了。”
“此界若成长，您将获得您梦寐以求的一切，寿命、力量、权柄一个前所未有，后无来者的神皇之位。”
林溪的语气陡然转冷，如万载玄冰。
“可若是我们败了。”
“那个世界的天道降临。”
“被抹杀的，将不只是我这个‘异数’。”
“而是这方天地，和它承载的所有生灵。”
“包括您，和您视若性命的，大秦仙朝。”
皇帝的脸色，一瞬间血色尽褪。
他没有选择。
当他踏上长生之路时，就已经被林溪绑上了这辆疯狂的战车。
要么，撞碎那片天，登临神座。
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许久。
许久。
皇帝重新坐下，所有的恐惧与挣扎，都化作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枭雄姿态。
他那双重又变得幽深的龙目，看向林溪。
“朕，明白了。”
他没有伸出手，而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对着林溪，遥遥一敬。
“那么，道祖。”
“告诉朕，第一步，该踏向何方？”
林溪看着他，看着这位凡人帝王眼中燃起的，比神魔更甚的野心，也端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契约就此订立。
“第一步。”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自然是，为我们的世界，寻找足够的‘养料’。”
他的目光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片凡人无法触及的，无尽星空。
“陛下，你觉得”
“若将一个完整的、拥有灵气与修行传承的世界，炼化、融入我大秦”
“我们的仙朝，你与我，又能成长到何等地步？”
皇帝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咔嚓。
坚硬的御用瓷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吞噬一个世界？
亦或是被他人吞噬？
他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兴奋！
这，才是他想要的仙朝！
这，才是配得上他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