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没有参与这场廉价的收买人心。
他的视线,飞速扫描著整个村落。
住屋破败,修缮率不足三成。
农田荒芜,杂草比人高。
人口结构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畸形。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了八成。
十岁以下的孩童,占了剩下两成。
至于支撑一个族群存续的青壮年劳动力,一个都没有。
零。
“老丈,这村里怎么不见一个年轻人?”
林溪问道。
那个吃了肉干的老头长叹一声,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精力支撑下,话匣子也打开了。
“都走了。”
“能动的,还有点力气的,全都去黑石城了。”
“打工?”王瑞推了推水晶镜,敏锐地问。
“打什么工,那是去卖命!”老头指向东方,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绝望,“林王宗的老爷们要修一座‘通天台’,说是要在上面接引天上的上仙!”
“每家每户都得出壮丁,不出人,就得出灵石。”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灵石?只能把家里的娃子们送去填命啊!”
“林王宗?”王瑞的笔尖在册子上重重一点。
“是啊,这方圆八百里,都是林王宗的地盘。”老头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风听了去,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凑近了些,用气音说道:“客官,你们既然是行商,可千万要小心!林王宗的税吏这几天正疯了一样到处抓人呢,说是什么工期延误,要加派人手!”
“多谢提醒。”林溪给身后的张铁牛递了个眼色。
张铁牛立刻心领神会,从包裹里解下两袋沉甸甸的粗盐,还有几捆用海兽皮制成的坚韧绳索。
“这些,换你们村里多余的干柴,还有去黑石城的地图。”
老人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盐,在这个世界是硬通货。
这种洁白如雪的精盐,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只是在搬运干柴时,出了点小插曲。
村里的干柴堆在后山,山路崎岖。几个老头颤颤巍巍地准备去背,张铁牛实在看不下去,那动作比他家乡的蜗牛还慢。
他大步走过去,双臂一展,将那几个老人需要搬半天的巨大柴垛,像抱一床棉被般,轻松地揽入怀中。
随着他腰腹发力,脚下大地微微一沉。
“轰!”
一声闷响,几百斤的柴火被他稳稳地扔在村口空地上,地面都震了三震。
张铁牛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脸憨厚的笑:“行了,齐活。”
那个吃肉干的老头,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看着张铁牛那比自己腰还粗的胳膊,喃喃自语。
“这这就是行商的伙计?”
林溪看了张铁牛一眼,语气平淡:“以后动作轻点,别吓坏了我们的潜在客户。
“是,老板。”张铁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离开村子前,林溪留下了十名最机灵的斥候。
“以这个村子为圆心,创建一级情报站。”林溪低声吩咐。
“我不只要知道林王宗的所有动向,我还要知道这里的物价、税率、劳动力价格,以及那个所谓的‘通天台’,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烂尾工程。”
“明白。”斥候队长领命,身形一闪,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茅屋后的阴影之中。
队伍继续向东。
王瑞跟在林溪身后,手里的册子飞快地记录著。
“四弟,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比我想象的还要低下得可怕。”
“不是低下。”林溪看着路边那些荒芜的灵田。
“是极致的资源错配。”
“所有劳动力都被强制征调去搞虚无缥缈的面子工程,最基础的农业生产却无人问津。”
“这种社会结构,已经不是不健康,而是濒临崩溃了。”
王瑞的呼吸一滞:“那我们”
“这正好是我们的机会。”林溪的唇角,勾起一道冷硬的弧线,目光深处是猎食者锁定猎物的光。
“一个缺乏效率、管理混乱、矛盾丛生的市场,最适合作为我们‘降维打击’的试验田。”
“下一站,黑石城。”
“让我们去教教那个林王宗,什么,才叫真正的‘管理’。”
走了大概两日,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黑石城。
通体由一种粗糙的黑色岩石堆砌而成。
城墙不高,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在夕阳下,像是早已凝固的血迹,散发著一股陈腐与衰败的气息。
城门口排著一条长长的队伍。
进城的不仅有衣衫褴褛的附近村民,还有不少背着刀剑、神色警惕的散修。
“入城费,两块下品灵石!一个一个来!”
守城的卫兵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破旧皮甲,手里提着长矛,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只有在收到灵石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才会稍微亮一下。
“两块?!”排在前面的一个散修炸了毛,“上个月不才一块吗?怎么又涨了!”
“嫌贵就滚!”卫兵不耐烦地用矛杆重重敲了敲地面,震起一片灰尘,“宗门有令,为支援通天台建设,所有税费一律上调五成!不想交,就滚去矿洞里挖矿,挖到死为止!”
那名散修脸色涨红,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咬著牙,从怀里摸出两块灰扑扑的灵石,扔进卫兵面前的木箱里。
轮到林溪这一行人时,卫兵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不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而是这群人的气色,太好了。
在这个普遍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人群里,林溪带来的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精气饱满。
尤其是张铁牛,那比卫兵大腿还粗的胳膊,以及被肌肉块撑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劲装,带来了一种蛮不讲理的视觉压迫。
“你们”卫兵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是干什么的?”
“行商。”王瑞上前一步,递过去一个小小的布袋。
这些灵石,是他们之前在村落里面兑换的,可以说是他们全部的货币了。
“一点小意思,请军爷喝茶。”
卫兵掂了掂袋子,感受到里面的分量,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算你们懂规矩。”他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别在城里惹事。尤其是别去招惹‘青蛇帮’的人,那帮疯狗是宗门外门执事的亲戚。”
进了城,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劣质药材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街道狭窄拥挤,两旁店铺林立,但大多门面脏乱,货物摆放杂乱无章。
卖药材的、卖低级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贫穷味道。
林溪站在街口,没有急着找住处,而是静静地观察了十分钟。
“街道清洁度,差评。”
“店铺动线规划,零分。”
“安保巡逻频率,半个时辰一次,两人一组,形同虚设。”
他在心里默默地为这座城市的管理水平打着分。
“先找个落脚点。”林溪指了指远处一个挂著“招租”牌子的破旧院落。
院落的主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这么一大帮气势不凡的租客,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狮子大开口。
“一个月,五十块下品灵石,少一块都不行!这可是旺铺,离坊市就隔着两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