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文化传媒公司的办公室。
与钟邪想像中神秘组织的总部大相逕庭。
与上次在门外看略有不同。
这次,钟邪再看待这里,多了一层神秘的滤镜。
只是这里过於正常的布局,让钟邪总有点莫名的违和感。
阳光充沛,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到碧蓝的海湾和点点白帆。
办公区內零星坐著几个衣著时尚的年轻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偶尔的討论声,与任何一家普通公司无异。
而李威廉,就坐在一间靠窗的办公室里面,穿著一件休閒的浅蓝色衬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正对著电脑屏幕,一只手捏著滑鼠胡乱点著些什么。
那副万年不变的黑色墨镜搁在桌边,手边还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在地底深渊挥手间將蠕动的恐怖化为磐石的场景,钟邪绝对会认为这只是一个略显散漫的普通白领。
李威廉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看了过来,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三天,很准时。”他推开键盘,身体向后靠在办公椅上,目光扫过钟邪略显疲惫的脸,“所以,答案?”
钟邪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加入。”
李威廉似乎並不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墨镜,在手中把玩著。
钟邪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疙瘩:“就算就算你帮我恢復了在这个世界的人际关係
马有才会记得我,我爸妈会记得我
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原装』的。
这种像个外来者的感觉
我该怎么克服?
我总觉得彆扭,不真实。”
这是他最大的心结。
即便外壳完美无缺,內在的灵魂却知晓所有的不对。
李威廉闻言,停下了把玩墨镜的动作,他抬起眼,平静地注视著钟邪。
“你觉得,『你』是什么?”李威廉忽然反问,“是一段固定的记忆,一组特定的经歷,还是一个承载这些记忆和经歷的不断新陈代谢的碳基躯壳?”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广阔的海天一色。
“生命本身,就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异常。
李威廉背对著钟邪。
“从无机到有机,从简单到复杂,从蒙昧到所谓的意识,每一步都是在打破常规,你所纠结的原装与冒牌,在更宏大的尺度上,毫无意义。”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钟邪身上。
“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喜怒哀乐。
无论它们源自哪个时间线,此刻它们都真实地构成了『你』。
你的灵魂穿过归墟的乱流而未湮灭,你的意识承载著另一段人生的重量而未曾崩溃,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存在具有独特的韧性和真实性。”
“把自己看作一个信息与意识的集合体,一个不断变化適应成长的动態过程。 所谓的归属感,不是找一个完美的模子把自己套进去,而是找到能让这个集合体稳定存在並且继续演化的锚点。”
李威廉指了指钟邪,又指了指周围。
“马有才的友情,你父母的亲情,这个世界的空气和阳光,甚至你此刻心中的迷茫和彆扭,它们都可以成为你的锚点。
接受它们,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因为它们现在就是你真实的一部分。”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杯咖啡,轻轻啜了一口。
“至於彆扭感”李威廉笑了笑,“它会隨著时间淡去,当你专注於新的过程,当你开始在这里创造新的记忆和羈绊时,旧的执念自然会鬆动。
记住,不是世界接纳了你,而是你,选择了这个世界作为你存在的基石。”
钟邪怔一下,印象中这个人从来没连续说过这么一大段话。
虽然感觉没怎么听懂,但这个人的话,確实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这段时间內心的焦灼。
李威廉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欢迎你加入东异委。”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钟邪面前,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钟邪的眉心。
“现在,帮你解决最后一点小麻烦。”
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地动山摇。
就在李威廉的指尖触碰到钟邪眉心的瞬间,钟邪只感觉整个世界轻微地嗡了一声,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
紧接著,海量鲜活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是马有才勾著他的肩膀,在大学宿舍里嚷嚷著要看他新淘到的宝贝车;
是母亲在厨房里嘮叨他总熬夜,手里却端出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是他第一天来到这个二手车行,和马有才一起手忙脚乱地掛上招牌
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自然,丝丝入扣地编织进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与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记忆並行不悖,相互交融,却並不衝突。
仿佛他的人生本来就有这样两条略有不同的支流,在此刻匯合成了同一条河流。
那种强烈的外来者的剥离感和彆扭感,虽然没有瞬间完全消失,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他感觉到自己的“根”,正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扎进这个世界的土壤。
李威廉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手续完成了,从现在起,你就是这个世界的钟邪。”
他坐回工位,再次面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復了那种略带散漫的调。
“去吧,你的新生活开始了。”
钟邪站在原地,感受著脑海中翻腾又渐渐平復的暖流,以及內心深处那份逐渐落地的踏实感。
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蔚蓝的大海,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同事”。
一个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重新开始的锚点。
钟邪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向著办公室门口走去。
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李威廉在他身后,头也不抬,微微抿了一口咖啡。
“种子已经种下,看看这次,能长出怎样的果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