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
“你想想看,一个原本心思纯净的和尚,一夜之间,信仰崩塌,亲眼目睹了极致的惨剧和人性之恶,而他自己,也因为那一刻的懦弱和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一丝邪念,而深陷罪孽。
他当时最强烈的情绪会是什么?”
不等胖子回答,钟邪继续道:“是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厌恶。
但仅仅是这样吗?
一个被逼著参与暴行又被威胁闭口的人,他对那个逼他的村长,对那些冷漠围观甚至动手的村民,难道就没有恨吗?”
胖子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猜,它不仅仅是恨,而是恨极了。
那种恨,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但它一定存在。
巨大的愧疚,破灭的信仰,加上被压抑的仇恨,这些混杂在一起,足以让一个人崩溃,也足以催生出最极端最扭曲的念头。”
他看向胖子,“了空搬回那口钟,日夜敲响,如果他真的想超度,五十年了,为何怨气不散反浓,为何村民会变成这不生不死的样子?”
“除非”钟邪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他最初的目的,就不是救赎,而是惩罚,一种无差別的,针对所有参与者和见证者,包括他自己的永恆惩罚!”
“他用钟声,將蒋慧丽的怨念作为工具,烙印在每一个村民的灵魂和肉体上,剥夺他们作为人的感受和繁衍的能力,让他们永远活在麻木恐惧和绝望里,用这种不生不死的方式,来为他们当年的罪孽赎罪。
“而他自己,”钟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作为敲钟人,也日復一日地承受著这钟声的反噬,承受著记忆的折磨。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永恆刑罚的一部分。
这不是慈悲,这是
一种基於痛苦和绝望而被扭曲的公正。”
胖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口钟才是异常,了空那老和尚,是拉著村民和自己,一起为五十年前那场惨剧赎罪?”
钟邪点点头,“我想是这样的,了空应该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钟声的作用,而且,恐怕他不知道的是,水下蒋慧丽的冤魂,恐怕也是因为那口钟才变成那个样子,而不得投胎的。”
说罢,钟邪站起身。
眼睛望著北山寺的方向。
“走吧,该去会会那位守钟人了。
推开虚掩的寺门,月光將来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
了空背对著他,手轻轻搭在钟杵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该停手了。”钟邪说。
了空缓缓转身。
五十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得可怕。
“停?”他微微摇头,“这口钟就是我的修行。”
“用全村人的痛苦来修行?”
“用我自己的痛苦。”了空抚摸著斑驳的钟身,“每一个清晨,我敲响它,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是怪物。
每一个黄昏,我敲响它,让他们记起自己犯过的罪。而我,就在这反覆之间,记起自己的懦弱。”
他的手指划过钟面上的纹路:“五十年前那个山洞,我本该做点什么。可我站在那里,像个木头,等我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惩罚所有人?”
“不,”了空第一次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我在超度,用最慢的方式,一寸寸地超度他们的罪,也超度我的。”
钟邪沉默片刻:“但你也在救他们。”
“救?”了空笑了,笑容里带著说不清的苦涩,“我分不清了,也许我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继续敲下去。 敲一天,就证明我还活著。
敲一天,就证明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他握住钟杵,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
“这口钟早就成了我的牢笼,而我,甘之如飴。”
钟杵第一次撞上铜钟。
“当——”
声音悠远绵长,仿佛来自时光深处。
“这一声,为了山洞里那声没喊出口的住手。“了空轻声说。
他的目光穿过寺门,望向山下某个方向。
第二次撞击。
“这一声,为了每个黄昏,不得不做的审判。“
第三次。
“这一声,为了五十年来,每个清晨不得不假装的慈悲。“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钟声越来越急。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我试过超度,试过救赎,试过一切经文上写的方法。”了空的声音开始颤抖,“可罪就是罪,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他们的心里,转移到我的手上。”
“我熟读所有经文,却读不懂人心,我日日诵经超度,却连自己的心魔都度不了。“
钟声开始变得狂乱。
“五十年了,我每天看著他们在人鬼之间挣扎,就像看著镜中的自己,那个在山洞里袖手旁观的懦夫,和现在这个道貌岸然的僧人,到底哪一个更可悲?””
突然,一声异响。
“咔嚓——”
钟杵应声而断。
了空看著手中的断杵,愣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断口,像是在抚摸一个久远的伤口。
隨后,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嘆。
“连你也承受不住这罪孽的重量了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钟面,然后猛地將额头抵在冰冷的青铜上。
“咚!”
鲜血顺著钟壁流下。
了空突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隨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寺庙里迴荡。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大笑著,又一次撞向钟面,“可我这把屠刀,早就长在了手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僧袍,染红了青石地板,可他的笑声却越发响亮。
“日日诵经,夜夜敲钟,我以为是在度化世人”他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原来不过是在给自己造一座更华丽的牢笼!“
最后一次撞击,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的笑声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停止。
“现在终於可以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