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此前在东北军中任职。
李家勛的回答言简意賅：“此次来金陵，是为去中央军校读书。”
“哦？原来是当兵的。”
老太公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如今北边战事吃紧，你不在关外杀敌，跑到这江南安乐窝来做什么？”
这话问得有些刁钻了。
李家勛的眸子，瞬间暗淡了几分。
恰在此时。
王凌岳插话道：“爷爷，您是没看报纸，马占山將军在江桥打响了抗日第一枪！那可是真是个带种的汉子，李大哥的父亲就是”
听到“马占山”三个字，李家勛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
“家父便是马长官的旧部。”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桥一战后，部队转进途中家父不幸被俘”
李家勛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被日军割了首级，老长官念在家父忠勇，向少帅求了几个名额”
一时间，满堂死寂。
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老太公脸上的精明与审视，瞬间被震惊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骂了几十年儿子的那张利嘴，此刻竟有些结巴。
“这这唉！”
“倭寇凶残，令人髮指！”
王老太公憋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场面话来。
“孩子，国难当头、既已决定投身报国，自然有机会替父报仇！”
恰在这时，一个穿著长衫、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適时地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太爷，少爷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老太公如蒙大赦，长长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刘管家，带他们下去休息吧。”
“是，老天爷。”
进入房间前，王凌岳还在为那有可能出现的凌乱找补著。
话音未落，门一推开，三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哪里有半分杂乱？
书桌擦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
连地上的青砖，都像是刚用湿布抹过，乾净得能照出人影。
王凌岳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著头脑。
李家勛看了一眼那崭新的被褥，又想起刚才老太公那前后迥异的態度，心中已然明了，却看破不说破。
这尷尬的气氛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默，默默地走到墙角，搬了个小板凳在书桌旁坐下。
他抬起头，看著还稍微有些茫然的王凌岳，打破了这古怪的寂静：“岳哥，今儿还教我识字吗？”
“教！”
王凌岳的脸上，瞬间又恢復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神采。
他一把將报纸在书桌上铺平，献宝似的指著上面最大的那个標题。
“来，小默，跟我念，这四个字，叫『满』、『洲』、『事』、『变』。”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笨拙地模仿著报纸上的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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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凑过去，学著他的口型，含混不清地念著，眼睛却死死盯著王凌岳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的那个湿漉漉的痕跡。
对他来说，这些弯弯绕绕的符號，比火车站那些地痞的黑话还难懂。
王凌岳看似教得起劲，可心思，却明显没在这上面。
他嘴里念著报纸上的社论，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李家勛那边瞟。
那篇慷慨激昂、痛斥国耻的文章，在他嘴里念得有气无力。
终於，他像是再也憋不住了，乾脆將报纸一推，转头看著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家勛，问道：“李大哥，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小鬼子真是半夜动的手？”
李家勛靠在椅背上，昏黄的灯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听那些叔叔们说，確实是九月十八號，晚上十点多。”
李家勛说的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为遥远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倒映著火光。
“先是听见南边有炮响，整个营地都震了。”
“听逃出来的弟兄说，一开始，大伙儿还以为是哪个部队在搞夜间演习，没人当回事。”
“可那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把天都给烧红了。”
王凌岳听得入了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那你们为什么不还手？”
“东北军不是號称有三十万大军吗，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那帮小鬼子给淹死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李家勛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
良久，李家勛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抵抗。”
这三个字看似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砸得屋子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上头的命令，就是『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
李家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我爹他们那帮军官，接到命令的时候，都他娘的懵了。”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在我们这帮军人子弟眼里，少帅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主。
老帅刚死，他就胆敢改旗易帜，还跟老毛子在东北干仗。”
“去年通电全国，带兵入关调停中原大战。”
“就在小鬼子打进来之前，他还带著主力部队入关准备围剿石友三的部队。”
“哪件事，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乾的？”
“他跟金陵的关係，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鬼子都打进家门了，他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至於金陵那边呢，到现在为止连个屁都不放！”
“整个东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丟了大半。”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这番话，李家勛说得不快，却充满了无尽的憋屈与愤懣。
那是一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深入骨髓的背叛感。
少帅为什么要拋弃自己的家乡，老帅的尸骨可还埋在东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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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岳听完，也是感慨万千。
他拿起那张报纸，指著其中一小块版面，像是要给李家勛，也给自己找点希望。
“李大哥，你看这里，政府正在请求国联出面裁决。”
“只要国联发话，那些西方文明国家都站出来，小鬼子还能不把东北还回来？”
王凌岳的语气里，仿佛充满了对“公理”和“文明”的信任。
“国联？”
李家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冷的现实：“岳弟，你还是太天真了。”
李家勛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看著王凌岳，一字一句地说道：“小鬼子惦记咱们东北，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甲午年开始，他们就在布局。
南满铁路，是谁的？
沿线的矿產，是谁在挖？
整个东北的经济命脉，一大半都攥在他们手里。
我听我爹说过，老帅活著的时候小东洋在东北的势力都有些遏制不住了。”
说到这里。
李家勛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两名少年郎，顿了顿，接著补充道：“他们投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这块肥肉叼到嘴里，兄弟你难道指望靠別人说几句话，就再吐出来？”
陈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应该不可能。”
“小默说的不错，他妈个巴子的，这世道从来就不是靠嘴皮子讲道理的。”
“兄弟，书上不会教你永远是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