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薄雾,尚未被冬日的太阳完全驱散。
两个少年人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踩出急促而坚定的迴响。
王凌岳的脸上,是挣脱樊笼的兴奋;
而陈默那张瘦削的脸上,则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金陵火车站,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煤烟味、汗酸味、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於车站的、让人躁动不安的气息。
王凌岳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著拥挤的人潮,眉头微蹙。
陈默却早已习惯,他拉著王凌岳,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鰍,轻车熟路地挤到了售票窗口。
“两张,去彭城,最近的一班。”
陈默將王凌岳塞给他的几块大洋拍在柜檯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就在这时,几道不善的目光,从不远处的人群里投了过来。
几个在车站里“刨食”的混混,一眼就认出了陈默。
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站前广场被李家勛一脚踹翻的那个。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混混的脸上,瞬间就浮起了一丝狞笑,招呼著身边的同伴就想围上来。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陈默身边的王凌岳身上时,脚步却又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王凌岳那身乾净的学生装,尤其是鼻樑上那副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眼镜,无一不在宣告著他的身份——富贵人家的子弟。
这种人,他们这些街面上混的,轻易不敢招惹。
几个混混犹豫再三,掂量了一下得罪一个“少爷”的后果,最终还是没敢当场发作。
他们只是远远地缀著,眼神阴鷙,像是在等待时机的野狗。
拿到票,两人隨著人流,走向了月台。
“呜”
一声长鸣,一头喷吐著浓重蒸汽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了站台。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这头巨兽的喘息下微微颤抖。
乘客们像是被惊扰的蚁群,开始骚动,拼命地向后退却,又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一窝蜂地向前涌去。
陈默和王凌岳都是第一次坐火车,被这阵仗挤得东倒西歪。
等到大部分乘客都上了车,两人才气喘吁吁地找到了自己那节三等车厢的位置。
车厢里,空气污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旅客,吵嚷声不绝於耳。
“到了彭城,咱们再想办法转车去天津卫”王凌岳还没来得及登上火车,正兴奋地规划著名接下来的行程。
就在这时,两只手,一左一右,重重地拍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陈默的身子,猛地一紧,像一张被瞬间拉满的弓!
他头也不回,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右后方一旋,右手手肘狠狠地撞向身后那人的肋下!
与此同时,他的右脚,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闪电般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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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记窝心脚!
正是他从李家勛那里学来的招式!
“砰!”
一声闷响,身后另一个刚想动手的混混,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这一脚正中小腹,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脸涨成了猪肝色,张著嘴却吸不进气。
电光石火之间,陈默已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那把半旧的牛角刀,已经死死地抵在了第一个混混的喉咙上!
刀刃,泛著冰冷的、嗜血的光。
“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扎死他!”
陈默的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不畏死的狠劲儿,让整个看热闹车厢都为之一静! 那几个原本还想上前热闹的混混,也当即被他这副模样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前两天还任由他们欺凌的卖烟小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头敢择人而噬的凶兽!
“呜”
又是一声悠长的汽笛响起。
火车,缓缓开动了。
王凌岳在陈默的催促之下,迅速上了火车。
陈默亦是用刀逼著那个混混,同样一步步退上了火车。
火车开始加速,將那几个呆立在月台上的混混,连同整个金陵火车站,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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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像一首单调乏味的催眠曲。
车厢里,那股子因暴力而凝固的空气,隨著火车的开动,渐渐被嘈杂的人声和各种混杂的气味所稀释。
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正在从陈默的身体里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后怕的虚脱感。
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將那把牛角刀在裤腿上反覆擦拭乾净,才小心翼翼地插回腰间。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而在他们斜对面的座位上。
一个穿著灰色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手里捧著一份报纸,目光却越过报纸的上沿,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两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是戴著眼镜、一脸稚气的学生,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子不识人间疾苦的书卷气。
另一个,年纪更小,衣衫破旧,出手却狠辣得像头在街头巷尾廝杀惯了的野狗。
有意思。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指在报纸的边沿轻轻敲击著。
可就在他目光垂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另外几道投向自己的、隱晦的视线。
他敲击报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玩味的笑容。
这趟车,比想像中的还要有意思。
“小默”
王凌岳终於从刚才那场电光石火的衝突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身边这个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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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那一脚,还有那把刀是跟谁学的?”
他亲眼看到,陈默的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股子狠劲,根本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该有的。
“李大哥教的。”
陈默的回答,言简意賅,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窝心脚確实是学李家勛的。
这一点,王凌岳也能够直观的感受到。
陈默没有看王凌岳,目光依旧在车厢里那些面孔上游移,目光十分警惕,生怕出了什么差池。
王凌岳还想再问,可当他看到陈默那张紧绷的、不带丝毫情绪的侧脸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很聪明。
他知道陈默不想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乱世。
王凌岳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来时路上,那股子对未知旅途的恐惧和不安,此刻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默。
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小兄弟,这个他一时兴起、半是同情半是义气带出来的“拖油瓶”。
原来才是这趟亡命旅途中,自己最大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