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诚的目光,在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侄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小岳,跟我去见我爹。”
王志诚的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小默,你先回去吧。”
“是,三爷。”
陈默应了一声,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下人房的方向走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凌岳跟在自己三伯的身后,穿过庭院,走向了那间熟悉的、压抑的正厅。
老太公,就坐在那张属於他的太师椅上。
与想像中的雷霆之怒不同。
老太公的脸上,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
“爷爷。”
王凌岳乖巧地叫了一声。
“嗯回来了。”
他主动从怀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白朗寧,双手奉上。
老太公没有立刻接过,只是上下打量著他。
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將枪拿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孙子一眼。
只是用一种熟练得让人心惊的动作,卸下弹匣,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铜子弹。
老太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没用上?”
王凌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有小默在,没用上。”
老太公“嗯”了一声:“他身上有股狠劲,身手也不错,寻常人確实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这句话之后,老太公也不再多问
他將枪隨手放在茶几上,像是扔掉一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然后。
老太公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风尘僕僕的孙子,扔出了一个真正的、足以將他砸晕的炸雷。
“这次你三伯回来,除了看看我这把老骨头,主要是为了一桩事。”
“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亲事?
王凌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亲事!
<
他刚从那片尸山血海、人间地狱般的北方回来。
满脑子都是救国图存的宏大命题。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婚事?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爷爷,我”
他刚想开口反驳,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如山的三伯王志诚,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军人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平直语调,像是在宣读一份军事命令。
“女方,是金陵城李家的小姐。”
“李家,和我们王家差不多,也是商人出身。不同的是,他们家现在,无人在南京政府里任职。” 王志诚的目光,冷静地落在自己这个还一脸懵懂的侄子身上,开始摆出这桩婚事最实在的、也是最核心的价码。
“对方的条件,很优厚。”
“陪嫁,是城南最繁华地段的十间沿街商铺,外加金陵郊外五十亩上等水田。”
这番话,他说的不是亲事,而是一场交易。
一场明码標价的、赤裸裸的交易。
王凌岳还想说什么,可老太公那双精明的眼睛,已经扫了过来:“你三伯说的,只是其一。”
只见老太公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不疾不徐。
“我跟李家的那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是一起闯江湖的兄弟。后来做生意,也是上下游的关係。
他们李家,主要做的是原料採买和粮食生意。
我们王家,做的则是购置商铺和布匹买卖。”
老太公放下茶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算计的精光:“你大伯,失踪了;你二伯,至今尚未娶妻;你三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所以,理论上,你是我王家的长孙,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而李家,想要和我们王家,亲上加亲也是因为这老东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个孙子。”
老太公看著自己这个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孙子。
小声嘟囔著:“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
隨后图穷匕见,说出了这场联姻背后,那最根本的、也是最庞大的利益逻辑:“一旦你们成婚,我们两家,便能彻底拧成一股绳。”
“到时候,整个金陵周边,从原料到成品,从商铺到贩售,这『衣食住行』里的这个『衣』字就將彻底被我们两家,攥在手里。”
垄断。
这才是这场婚事,真正的名字。
王凌岳张了张嘴,想要用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婚姻自由”、“独立人格”来反驳。
可老太公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老太公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门亲事,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你。”
他死死地盯著王凌岳,那目光,像两根钉子,將他钉在原地:“成了婚,有了家,尤其是將来有了孩子,你的心,就该收一收了。”
“你也该更顾家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没头的苍蝇,整天东跑西窜,不知天高地厚!”
老太公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敲打:“想要报国?有的是办法!”
“你可以去从政,去经商。”
“哪怕是像你三伯那样去成为一名军人!”
“哪一条路,不比你现在这样,当个只会空谈误国的书生强?”
“这门亲事,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说『不』!”
王凌岳还想爭辩。
可老太公,已经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一直侍立在旁的三伯王志诚,便心领神会。他对著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穿著便服,却掩不住一身煞气的精悍汉子,无声无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从今天起,”王志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负责照顾好小少爷的日常起居。”
那所谓的“照顾”,任谁都听得出,是何等的森严。
王凌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看著自己这个从不动声色的三伯,又看了看那两个眼神如同鹰隼般的护兵,最后,將目光投向了那张太师椅上的爷爷。
可老太公,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场“谈话”,就这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