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偏殿內唯有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间漏进几缕清辉。
李毅静坐黑暗中,耳听更漏滴答。忽然,门外锁链轻响,不同於白日的粗鲁,此次开锁声极轻极缓。
他心头微动,是小圆子按计划来了?
门吱呀推开,一个身影悄步而入,手中提著的灯笼在墙面投下斜长影子。
李毅瞥见那影子的轮廓,心头骤然一紧,这绝非小圆子瘦小的身形!
“殿下?”来人轻声唤道,声音故作哽咽,“老奴来看您了。”
灯笼抬起,映出来人面容,正是太子府总管赵德。
他五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眼带浮肿,此刻强行挤出的悲戚表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虚偽。
李毅瞬间入戏,挣扎著从榻上坐起,眼中適时泛起水光:“赵总管你还记得孤”
赵德快走几步,竟真的落下几滴泪来:“殿下受苦了!老奴无能,不能护殿下周全”说著竟哽咽难言,一副忠僕模样。
李毅心中冷笑。若不是早有情报,他几乎要被这老狐狸的演技骗过。
记忆中,这赵德原是皇后派来的人,太子被废后立即投靠了二皇子,如今竟还敢来演这齣戏。
“总管有心了。”李毅哑声道,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赵德衣领处一抹不易察觉的胭脂痕跡,显然是刚从温柔乡中匆忙赶来。
赵德抹了把眼泪,从食盒中取出一盘盘精致菜餚,与平日餿饭判若云泥:“老奴偷偷备了些殿下爱吃的,快用些吧。
李毅却不举箸,忽然道:“总管一同用些?”
赵德脸色微变,强笑道:“老奴怎敢与殿下同席”
“是不敢,还是不能?”李毅声音转冷,“因为这菜中有毒?”
“哐当”一声,赵德手中汤勺落地,脸色煞白如纸:“殿、殿下何出此言?!”他猛然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打量著李毅。
忽然,他仰头大笑,方才的谦卑恭敬荡然无存:“不错!是下了药!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一个废太子,身边无人可用,陛下早已將你遗忘在这角落!”
李毅不语,目光越过赵德肩头,看向门外暗处。
赵德顺著他的目光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转回头来嘲讽道:“怎么?还指望有人来救你?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道瘦小身影突然从门后窜出,手持木棍直击赵德后脑!
但赵德竟似背后长眼,猛地侧身躲过,反身一脚將袭击者踹飞出去!小圆子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就凭这个废物?”赵德嗤笑,用脚尖踢了踢蜷缩在地的小圆子,“殿下还以为他是救星?”
李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他没想到赵德竟有这般身手,情报中並未提及此事。
赵德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忽然眯起眼睛:“老奴倒是好奇,殿下如何得知下毒之事?”他步步逼近,“莫非这,还有您的眼线?”
殿內烛火摇曳,將赵德的身影拉得诡譎变形。
李毅沉默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小圆子,脑中飞速运转。
情报只告知下毒之事,却未提供更多细节。
眼前的危机,需得他自己化解。
“眼线?”李毅忽然轻笑一声,缓缓站起,“何需眼线?赵德,你莫非忘了孤曾是太子?”
他踱步向前,虽衣衫襤褸,却自有一股威仪:“你衣领残胭脂未拭,发间藏香粉犹存,分明是从女人榻上匆忙赶来。若真忠心,何不白日正大光明来看孤?偏要夤夜偷偷摸摸?”
赵德下意识摸向衣领,脸色微变。
李续道:“你端来的虽都是孤往日爱吃的,但那盘清蒸鰣鱼,孤最厌鱼味,东宫旧人无不知晓。你这般用意,不是心中有鬼又是如何?”
句句诛心,赵德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废太子与往日那个温吞懦弱的太子判若两人!
趁赵德怔忡之际,李毅忽大喝:“侍卫何在!”
赵德本能回头望去,门外空无一人!心知中计,急转回头,却见李毅已疾退数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削尖的木棍,直指自己! “你”赵德又惊又怒,正欲扑上,忽觉腿上一痛!低头看去,竟是倒地的小圆子死死抱住了他的腿,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鬆口!你这贱奴!”赵德吃痛,猛踢小圆子。
就这瞬息之间,李毅已持棍刺来!
赵德慌忙闪避,尖棍擦肩而过,划破衣袖。
他怒极反笑:“好!好!老奴今日便亲手送殿下上路!”
赵德站在破败的殿中,俯视著眼前瘦弱的少年。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强一弱。
“殿下啊殿下,”赵德嗤笑著摇头,“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模样。还记得当年在东宫正殿,您身著蟒袍,受百官朝拜时是何等威风?如今却像个病癆鬼,连站都站不稳。”
李毅沉默不语,只是微微喘息。连日飢饿已耗尽了他的体力,但他握紧手中的木棍,目光如刀。
赵德忽然向前一步,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罢了,老奴这就送殿下一程!”
就在他即將抓住李毅的剎那,那根看似无力的木棍突然如毒蛇出洞,精准狠厉地击向赵德膝弯!
“啊!”赵德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虚弱的废太子竟还有力气。
李毅趁势再挥一棍,直取赵德面门。
然而飢饿带来的虚弱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赵德偏头躲过,怒吼著站起身来。
“小杂种!敢暗算老子!”赵德面目狰狞,步步逼近。
李毅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原本瘫倒在地的小圆子忽然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赵德的腰。
“殿下快走!”小圆子嘶喊著,嘴角已有血丝渗出。
赵德暴怒,肘击小圆子背部:“贱奴放手!”
小圆子痛呼一声,却抱得更紧,鲜血从口中涌出。
李毅眼中寒光一闪,拖著虚弱的身体走上前去。赵德见状,终於慌了:“殿、殿下饶命!老奴知错了!都是二皇子逼我的!”
“以前的太子或许会饶你。”李毅的声音冷如冰霜,“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魔。”
棍影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李毅用尽全身力气,机械般地挥击。
赵德从惨叫到呻吟,最终悄无声息。
整整一分钟,殿內只有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
当李毅停手时,已气喘吁吁,几近虚脱。
小圆子鬆开手,赵德的尸体软倒在地。
小太监跪在李毅面前,满脸是血却目光坚定:“殿下,请救我妹妹。”
李毅郑重頷首:“孤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他环视这座囚禁他多日的殿宇,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那里曾有过和太子妃留下的痕跡,有过他作为储君的尊严,也有过他沦为阶下囚的屈辱。
“点火吧。”李毅轻声道,眼中映著跳动的烛火,“让这一切都化为灰烬。”
小圆子看了一眼地上不成人形的总管,毫不犹豫地应道:“遵命。”
烛台倾倒,帷幔燃起。火苗迅速蔓延,吞噬著殿中的一切。
殿外传来惊呼:
“走水了!偏殿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