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与赵阁老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方才兵部侍郎周启明才带人来，此刻又生事端，恐怕来者不善。
“殿下，传旨太监到了！”
李毅眉头微蹙：“传旨太监？不是宗人府的人？”他心中疑竇丛生。
按常理，若是涉及太子之位，当由宗人府出面，何以是宫中太监前来传旨？
方才听见圣旨到而退到府外围观的周启明见传旨太监驾到，顿时喜形於色，自以为得计。
他认定必是二皇子成功奏请废黜太子，此刻圣旨到来，正是要宣读废太子的詔书。
“快！围住清秋阁，不许放走一人！”周启明兴奋地对部下喝道，自以为立下大功，迫不及待要表现一番。
陈刚见状大怒，佩刀鏗然出鞘：“谁敢在这放肆！”
他大步走出，虎目圆睁，一身杀气让那些兵士不禁后退数步，无人敢上前。
站在角落的王知恩双腿发软，暗叫倒霉。他刚投靠李毅，就遇上这等场面，若是太子真被废黜，自己岂不是要受牵连？
却见李毅从容上前，对著传旨太监微微頷首：
“公公远来辛苦。”
那传旨太监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见李毅如此镇定，反而露出几分讚许的微笑。隨即他转头看向周启明，脸色陡然一沉：
“周侍郎！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撒野？”
周启明顿时懵了，这与他预想的场面截然不同。传旨太监不是来废太子的吗？为何还对李毅如此恭敬，反倒斥责起自己来？
“公、公公，下官是奉”周启明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奉谁的命？”传旨太监冷声打断，“可有兵部文书？可有陛下手諭？”
周启明哑口无言，又是这句话，该死的二皇子，什么都没有。他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明白，二皇子怕是失算了，自己成了弃子。想到这里，他双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传旨太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忖：二皇子今日在御前奏请废黜太子名分，说什么“李毅擅自调动兵马，劫持朝廷重臣，已失储君德行”。
结果被陛下厉声斥责，罚跪书房思过。
这周启明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蠢货罢了。
李毅冷眼旁观，见传旨太监对自己態度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討好，心中更是疑惑。
按理说，若是父皇有意维护自己，为何不明確表態？若是要废黜自己，这太监又何必如此作態？
“殿下接旨。”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眾人跪地听旨。
旨意中盛讚李毅“君子德行，堪为表率”，特赏赐太医一名、珍贵医书若干，並准许扩充府卫五十人。
陈刚闻言大喜，这不但是无罪，反而得了赏赐！王知恩也露出微笑，暗自庆幸自己押对了宝。
唯有李毅与赵阁老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圣旨通篇褒奖之词，却只字未提太子之位；赏赐医书和太医，似是关怀李毅身体，实则暗示他应当安心养病，少问政事。
准许扩充府卫，表面是恩宠，可各方势力会更加警惕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圣旨看似恩赏，实则暗藏玄机。李毅心中明镜似的：父皇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试探各方反应。
传旨太监宣旨完毕，上前几步，低声对李毅道：“陛下今日在书房斥责二皇子道：『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兄弟相残！』罚他跪了两个时辰。”
这话看似閒谈，实则是天子有意让李毅知道的。 李毅会意，示意陈刚派人去取来赏银。
不料传旨太监坚决推辞：“殿下不必如此，奴才不敢收。”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太监拒收赏银，要么是圣意严峻，不敢与太子有任何瓜葛；要么是另有深意。
传旨太监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周启明，怒目而视：“將此獠拿下，交由刑部审问！”隨即带人押著周启明离去。
待外人尽去，李毅回了书房，赵阁老看向李毅，眼中带著询问之色。
李毅微微点头，赵阁老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全无平日的老成持重。
“哈哈哈，二皇子这一招，真是笑死老夫了！”赵阁老抚掌大笑，“他以为能藉此扳倒殿下，却不料陛下圣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毅惊讶地看著赵阁老。这位老臣平日最重礼仪，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浪形骸，实属罕见。
赵晓在一旁见父亲如此，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小子，注意点形象”说著为李毅端来新沏的茶。
赵阁老见状，竟然露出几分吃味的神情：“晓儿如今眼里只有殿下，连杯茶都不先给为父了。”
赵晓脸一红，这才不情不愿地也给父亲奉上一杯。
李毅看著这一幕，明白了赵阁老的用意。
这位老臣是以这种看似失態的方式，向自己表明立场：他赵家已然决定全力支持太子，不再顾忌与其他皇子的人情世故。
“阁老觉得，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李毅轻声问道。
赵阁老敛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此举，是警告所有皇子，太子之位仍由圣心独断，不容他人覬覦。二皇子此次失算，短期內不敢再轻举妄动。倒是三皇子”
“三弟远在边关，却能在朝中掀起风浪，不简单啊。”李毅沉吟道。
“正是。”赵阁老点头，“老臣怀疑，三皇子与二皇子表面不和，实则暗中有联繫。周启明今日之举，恐怕不只是二皇子的意思。”
李毅目光深远：“看来，这场兄弟之爭，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
此时王知恩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殿下，小生有一言”
李毅示意他说下去。
“小生以为，陛下赏赐太医和医书，殿下不妨大张旗鼓地谢恩，表现出安心养病的样子。至於扩充府卫之事，反倒不必急於一时，可慢慢遴选可靠之人。”王知恩谨慎地说道。
李毅讚赏地看了他一眼：“说得有理。示弱於外，强於內里，正是当下最好的策略。”
赵阁老也点头称是：“哼，现在倒是看得明白，怎么不怪我让你过来了？”
王知恩得到夸奖，心中欢喜，却又不敢表露太过，只得谦逊低头，至於赵阁老，以前是门生，现在是同事，完全无视。
赵阁老哼著，不再说话。
经歷这一日的风波，李毅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虽重活一世，但对朝局人心的把握，仍需要更加谨慎。父皇的心思，兄弟的算计，朝臣的站队，每一著都关乎生死。
但看著身边的赵阁老、陈刚、赵晓，乃至新投靠的王知恩，李毅心中又生出几分暖意。
这一世，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一个月后白君庙祭礼，务必万全准备。”李毅沉声道。
眾人神色一凛，齐声应诺。
夜幕降临，而远在深宫中的皇帝，正站在御书房窗前，望著李毅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芒。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而这天恩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心思，恐怕只有皇帝自己才知道了。
“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