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出,她自己先嚇了一跳,隨即又在心底啐了一口:想什么呢!璉二哥哥再混帐,终究是一家人。
她虽看不上贾璉的所作所为,却也明白,在这府里,一个女子若没了丈夫庇护,处境將何等艰难。
她看著王熙凤强撑出的镇定,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王熙凤何等精明,见探春眼神闪烁,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她何尝没有过一瞬间类似的念头?但现实的压力立刻將这丝妄念碾得粉碎。
確实,贾璉不在家这些天,没人惹她生气,她夜里睡得踏实不少,连带著气色都好了几分。
可贾璉毕竟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贾府立足的根本。
自己一个年轻媳妇,在这深宅大院里,没了倚仗,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鼻尖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那些恐惧和委屈再也压抑不住,。
她这一哭,反倒让贾探春和贾迎春暗暗鬆了口气。
迎春自己虽是个绵软性子,常年被忽视,惯於逆来顺受。
但她心思细腻,懂得察言观色,她悄悄拉了拉探春的衣袖,示意她別再追问。
贾探春会意,便跟王熙凤告別。
王熙凤点头,看两位姑娘离开,心口那团火几乎要將她烧穿。
王家那几个废物连门都未能进去,她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
贾璉生死不明,府里已有风言风语说她这二奶奶要当到头了。她攥紧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夜色渐深,王熙凤褪下华服,换上丫鬟的素色布裙,又將一头珠翠尽数摘下,只用木簪草草綰了个髻。
镜中人眉眼依旧凌厉,却因这身打扮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如今只能兵行险著,亲自去求见太子殿下。可若被人认出她深夜独往男子住处,哪怕是为救丈夫,名声也彻底毁了。
她咬咬牙,转身去了贾迎春的院子。
探春正与迎春对坐做针线,见凤姐这身打扮闯进来,俱是一惊。
王熙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好妹妹们,嫂子如今是真没法子了!璉二爷若找不回来,我我怕是活不成了!”她扯住探春的衣袖,“只求妹妹们帮我遮掩一二,我扮作你们的丫鬟,隨你们一同去求见殿下若被人问起,便说是你们牵掛兄长,遣我去打听消息”
贾探春心中叫苦不迭,早知先前不该来看望,如今竟被捲入这般棘手之事。
她深知此事风险,一个不慎,连她们姐妹的清誉都要搭进去。
可看著凤姐哭得肝肠寸断,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贾迎春更是嚇得脸色发白,听见王熙凤要带她们去见太子殿下,心头竟莫名地轻轻一跳。
那位殿下,她听人说过,是位连命运都敢硬碰硬的厉害人物。
她缩在角落,心底深处,竟隱隱生出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她素来不敢违逆任何人,见凤姐跪地哀求,只怯怯地绞著帕子,声如蚊蚋:“凤姐姐快起来我们我们听你的便是。”
王熙凤见她们应下,心中稍定,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她这泼天大胆的计策,如今竟要押在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了。
贾探春却是满心不愿。
贾家如今与皇家的关係微妙尷尬,她一个闺阁女儿,实在不该掺和进去。
可看著王熙凤哭红的眼睛,想到她平日的照拂,拒绝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只得无奈应下。她暗自思忖,若是能把宝玉拉上就好了,有他在,或许能多几分转圜的余地。
贾迎春怯怯地抬眼,见王熙凤和探春正低声商议如何说动宝玉,心里更慌了。宝玉?他如今最怕的就是这位太子殿下。
自打殿下提议让他去学阁,他每日回来都唉声嘆气,说是“入了牢笼,鱼儿插翅难飞。”,见了殿下只怕躲都来不及,哪里肯去?
她鼓了半天的勇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王熙凤虽在与探春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迎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念一动,放缓了声音问道:“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贾迎春被问得一颤,脸腾地红了,低著头,声如蚊蚋:“我我是想林妹妹她不是常在殿下跟前么?”
王熙凤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猛地迸发出光彩! 对啊!林黛玉!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黛玉那时在扬州,听说与殿下似乎颇为亲近,现在更是在殿下那边住。
若由她出面引见,岂不是名正言顺,又免了她们姐妹拋头露面的风险?
“好!好!”王熙凤一把拉住迎春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这主意真是想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立刻转向探春,“快,我们这就去寻林丫头!”
贾迎春被王熙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手被攥得生疼,心里却因自己竟能帮上忙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贾探春也鬆了口气,若由黛玉居中牵线,確实比她们硬闯要稳妥得多。
只是,林姐姐她会答应吗?
李毅正在书房处理事情,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低语,似乎比平日热闹不少。
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欞望去,只见庭院中竟是贾家的几位姑娘。
探春、迎春,还有一个打扮得如同丫鬟,却难掩那份精明干练气质的,不是王熙凤又是谁?
他心下瞭然,定是为了贾璉之事。
他不动声色,唤来心腹下人,低声吩咐:“让外面伺候的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后院。”隨即又对侍立一旁的柳依依道:“依依,你去看著些,今日之事,管好下面人的嘴,不许泄露半分。”
柳依依会意,立刻领命而去。
李毅的目光落在略显侷促地站在一旁的林黛玉身上,心中已猜到大半。这几位姑娘能如此顺利地进来,多半是黛玉行了方便。
此时的林黛玉,心中正是七上八下。
起初,只是迎春身边的丫鬟过来,说是商量外祖母贾母寿辰的贺礼之事,她並未多想便应允了。
谁知来的不仅是探春和迎春,竟还有一身丫鬟打扮,神色焦急的王熙凤!
王熙凤一见她便拉著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將贾璉失踪、王家求助无门、自己不得不鋌而走险的困境和盘托出,求她帮忙引见太子殿下。
黛玉看著往日里神采飞扬的凤辣子,此刻如此狼狈无助,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此事关係重大,一个处理不好,便会惹来无数非议。
但王熙凤的哀求和她自身的困境,又让黛玉心生怜悯。她犹豫再三,见王熙凤几乎要跪下来,终究是心软,点头答应了。
为了避人耳目,她来不及事先稟明李毅,便直接將人带了进来。
此刻面对李毅的目光,她不禁低下头,心中满是忐忑不安,不知殿下是否会怪她自作主张。
李毅缓步走入花厅,几位姑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与薰香混合,还有少女好听悦耳的声音,確实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他目光扫过,贾探春和贾迎春立刻垂下眼帘,显得有些拘谨,不敢贸然开口。
贾探春见林黛玉站在一旁,神色不安,心中微疼,却也无计可施。她偷偷打量李毅,见他虽无传闻中的凌厉霸气,但举止从容,对下人吩咐时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不像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她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是以商议贾母寿宴和探望林黛玉的名义前来,不算太过突兀。
贾迎春则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李毅一眼,心中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她想像中的殿下,该是更更有锋芒一些,如同戏文里那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更像一位温和的贵公子。
李毅的视线最终落在林黛玉身上,並未立刻出言。
他心中清楚,林黛玉此举是出於善意,但终究有些欠妥。她並非他的妻室,擅自安排外人进入他的居所,於礼不合,也容易授人以柄。
这份分寸,他需要让她明白。
他神色如常地吩咐丫鬟上茶点,客气地招待几位姑娘。
这时,他的目光转向一旁丫鬟打扮,低眉顺眼的王熙凤。虽衣著朴素,却难掩其丰韵姿色,此刻强作镇定,眼神里却透著急切与哀恳,確实我见犹怜。
李毅心念微动,想起一人,便对身旁侍立的丫鬟道。
“去请薛姑娘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