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吞没了整座京城。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停歇,但战争的阴影,却并未散去,反而在这夜色中,显得更加浓郁。
城中,一座已经被查封的别院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前丞相赵康用来豢养门客和死士的秘密据点。
在之前那场席卷全城的抄家风波中,这个地方被有心人故意“遗漏”了。
别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十几个身影正聚集在一起。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怨恨和贪婪的复杂神情。
为首之人,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正是前丞相赵康的亲弟弟,如今官居吏部侍郎的赵勤。
兄长的头颅,还高高悬挂在北城门之上,日晒风吹,供全城军民“瞻仰”。
这对他,对整个赵家而言,是奇耻大辱。
一名门客模样的中年人,满脸忧色,坐立不安地说道:“侍郎大人,那九皇子白天的手段,您也看到了。他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敢软禁,杀起人来更是眼都不眨。我们现在动手,万一万一要是失败了,我们赵家,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啊!”
他被苏哲白日里那番雷霆手段,给吓破了胆。
在他看来,苏哲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与疯子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赵勤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那名门客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扇得摔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妇人之仁!”赵勤的嗓音尖利,满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你以为现在是我们动不动手的问题吗?是那个小畜生,会不会放过我们的问题!”
他指着北城的方向,双目赤红地低吼道:“我兄长的头颅还挂在那里!你以为我们现在收手,他就会大发慈悲,饶了我们赵家上下数百口人吗?”
“做梦!”
赵勤的眼神,比黑夜里的毒蝎更冷。
“他越是表现得狠辣,就说明他越是心虚!他想用杀戮来掩盖他兵力不足的事实!京城三大营早就烂透了,他能依靠的,不过是那几千来路不明的精锐!只要我们能在他城里点一把火,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呼延霸的大军一到,他就是个死!”
这番话,让密室中原本惶恐的气氛,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看着苏哲把他们一个个清算,要么就拼死一搏,为自己也为家族,博一个从龙之功。
这时,另一名身材干瘦,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好似两片砂纸在摩擦。
“侍郎大人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是,我们收到了大单于的密令,他要我们在子时,打开南门。可南门的守将是魏安那老阉狗一手提拔起来的张虎,据说此人忠心耿耿,油盐不进。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他。这城门,我们如何去开?”
这个问题,是眼下最关键,也是最棘手的。
如果不能按时打开城门,惹怒了呼延霸,就算将来城破,他们也落不到好。
听到这个问题,赵勤脸上那股暴戾之气,却转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白色小瓷瓶,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谁说,要硬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南门守将张虎,我查过他。他是个大孝子,家中有一个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每日都需要城中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提供汤药,才能勉强续命。”
赵勤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个小瓷瓶。
“而这家济世堂,恰好,是我赵家多年前布下的一处产业。”
密室中的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他们隐约猜到了赵勤要做什么。
“这个瓶子里的东西,”赵勤的笑容愈发得意,“无色无味,只需在送去的汤药里,加上那么一滴,就能让他那位老母亲的病,‘急转直下’,神仙难救。”
“然后,我们的人会告诉张虎,解药,全天下只有我们有。想要他母亲活命,子时就乖乖地打开城门。”
赵勤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哪怕,只为我们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就足够了。”
此计之毒,无异于诛心。它没有用到任何刀枪,却比任何刀枪都更加锋利,因为它对准的,是人心最柔软,最无法设防的地方——亲情。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策的狠毒所震慑。
一名年纪较轻的门客,听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他忍不住站起身,颤声说道:“侍郎大人,此举此举未免太过歹毒!连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夫人都要利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赵勤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无比。
他没有丝毫预兆地从靴中拔出一柄匕首,身影一晃,便到了那年轻门客的面前。
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锋利的匕首,闪电般刺入了那名年轻门客的心口。
那年轻门客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血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周围几个人的脸上,那股腥热的触感,让他们的身体僵硬如雕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勤取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匕首上的血迹,神态自若,好似刚才只是宰了一只鸡。
他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再敢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密室之内,再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死亡的威胁,远比道德的谴责,更加有效。
赵勤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将匕首收回靴中,开始分配任务。
“你,去济世堂,把这瓶‘药’送过去,交代清楚怎么办。”
“你,等药效发作后,去联络张虎,话怎么说,不用我教你了吧?”
“你们几个,去准备人手。一旦城门打开,就在城南各处制造混乱,焚烧粮仓,吸引守军注意,为大军入城争取时间!”
他看着众人眼中那被恐惧压制下去的贪婪,又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事成之后,我们,就是辅佐大单于入主中原的开国元勋!到时候,整个大乾的财富和权势,都将任由我们取用!”
在死亡的威胁和未来的许诺双重驱使下,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狂热。
“是!我等遵命!”
众人纷纷领命,各自散去,准备执行这个恶毒的计划。
一切安排妥当。
一名黑衣人,拿着那个装着特制“汤药”的瓷瓶,离开了别院,身形敏捷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向着济世堂的方向奔去。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歹毒而又高效。
在赵勤等人看来,这简直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那名黑衣人离开别院后不久,别院对面一座阁楼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然现身。
他静静地看着黑衣人远去的方向,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别院,嘴角牵起一道冷弧。
此人,正是魏安手下最精锐的影龙卫之一。
他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从阁楼中飞出,翅膀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信鸽没有飞向皇宫,而是朝着城中另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飞去。
那宅院,正是老太监魏安的临时居所。
竹管内的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却足以说明一切:
“南门,张虎,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