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北蛮的大营内,却不似战败后的愁云惨淡,反而燃起了无数堆篝火。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在营地中四处飘散。
帅帐之内,呼延霸坐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中抓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大口撕咬着,浑不在意白天的两次惨败。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将领,看着他这副模样,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大单于,我们今日损失不小,为何您还如此轻松?”
在他的认知里,以大单于的脾气,此刻应该正在暴怒地鞭打士卒,或者斩杀败将才对。
呼延霸又撕下了一大块烤肉,随手丢给了匍匐在脚边的一头体型硕大的草原猎犬。
他抬起头,看着那名亲信将领,冷笑一声。
“损失?你管那几千人,叫损失?”
他的嗓音里满是不屑。
“那点人,连我四十万大军的零头都算不上。我不过是在陪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老虎,玩玩热身的游戏罢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跳动的火光下,投下了一道扭曲的影子。
他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巨幅舆图前,粗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京城”南门的位置。
“你真以为,攻下一座坚城,需要靠白天那种愚蠢的办法,用人命去堆吗?”
“战争,从来都不只是在战场上打的。最坚固的堡垒,永远,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呼延霸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帐内诸将,那神态,已是将京城视为囊中之物。
“那个叫苏哲的小子,杀伐果断,看起来很强硬,对吧?但他太年轻了,也太天真了。他太过依赖他手下那几支所谓的精锐部队了。”
“他以为,控制了军队,就控制了一切。但他根本不知道,一座城里,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士兵,而是人心。”
呼延霸的双眼微眯,目光穿透帐幕,好似已经看到了京城内那些世家大族们恐慌又期盼的嘴脸。
“他杀了赵康,抄了那么多世家的家产,他以为用屠刀就能让所有人屈服?他得罪的,是整个大乾王朝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那些人,嘴上不敢说半个不字,心里,却巴不得我们早点打进去,好从我们手里,分一杯羹,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
那名心腹将领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大单于的意思是我们安插在城里的内应?”
“没错。”呼延霸得意地点了点头,“赵康在朝中经营多年,他的党羽,遍布朝野上下。苏哲那小子杀的,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几个倒霉蛋罢了。水面之下的暗流,有多汹涌,他一个毛头小子,根本看不见,也想不到。”
“我已经收到了最可靠的消息,”呼延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诡秘,“子时,京城的南门,会为我们的大军,打开一道门缝。”
那将领闻言,面露喜色,但喜悦过后,又生出更深的担忧。
“可是,大单于,那苏哲如此狡猾,今日连设两计,挫败我军。万一这又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陷阱?”
呼延霸听到这两个字,嗤笑出声,满脸荒谬。
“他拿什么来设陷阱?他所有的精锐部队,白天都在北门城墙上,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他还能凭空变出另一支军队吗?”
“我查得清清楚楚,南门的守将,叫张虎,是个无名小卒。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他那个病重的老娘。为了救他老娘的命,他什么都肯做。你告诉我,一个连命都不要,只想救自己母亲的孝子,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呼延霸的话语,将这种对人性的利用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何况,”他加重了语气,目露睥睨之色,“就算,那真的是一个陷阱,又能如何?”
“我已派出我最精锐的三万‘苍狼铁骑’,由我的亲弟弟,呼延烈,亲自率领!他们将在二更时分,悄悄潜伏到南门外一里处。”
“三万铁骑!三万我北蛮最勇猛的苍狼!一旦入城,足以在半个时辰内,踏平半个京城!”
“无论他苏哲有什么阴谋诡计,在我三万铁骑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将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砸在众将心头,将他们最后的疑虑也一并击碎。
他这番话,让帐内所有将领都热血上涌。
他们心头的疑虑和担忧,被一扫而空。
在他们看来,大单于运筹帷幄,早已将一切都算计在内。
白天的小小失利,不过是为了麻痹敌人,为了今夜这致命一击所做的铺垫。
那个乳臭未干的九皇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他所有的挣扎,都将在今夜,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呼延霸满意地看着众将脸上重燃的战意,挥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呼延烈,率三万苍狼铁骑,二更准时出发,潜伏至南门外,静待城门开启!”
“其余各营,继续在北门之外,制造声势,点燃火把,擂响战鼓,佯装要发动夜袭!给孤把苏哲和他那些宝贝疙瘩,死死地钉在北城墙上!”
“是!大单于!”
众将齐声领命,眼中凶光毕露,退出了帅帐。
夜,越来越深。
子时,将至。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
南门城楼之上,守将张虎,正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又一次又一次地松开。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盔甲太重,还是内心太过煎熬。
城楼之下,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但张虎知道,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正有数万双来自草原的狼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大乾王朝的权力中枢。
他又想起了白天,被亲卫“请”到自己府上,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老母亲。
还有那个黑衣人留下的那句话:“解药,我们有。但只给听话的人。”
他攥紧的拳头又松开,眼中的挣扎最终被狠厉所取代。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对着身边最信任的几名亲信,用一种压抑却决绝的嗓音,下达了那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命令:
“准备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