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声,在京城清冷的夜风中传出很远。
北门方向,喧嚣依旧。
北蛮大营的鼓噪声与呐喊声,隔着数里地,依旧清晰可闻,一波接着一波,装出要拼死一战的架势,牵动着城头守军的全部心神。
可在广阔京城的最西侧,一段远离主要战场的偏僻城墙之下,夜色与墙体投下的阴影,构成了一片天然的帷幕。
在这片深沉的黑暗里,数千个黑色的影子,正集结于此,行动间不带起半点声响。
他们伏在地上,与夜色融为一体,好似一片沉默的礁石。
这些人,便是北蛮大单于呼延霸麾下最神秘,也最致命的一支力量——萨满亲卫。
每一名亲卫,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挑选出来的武道好手,他们不仅精通草原上的搏杀之术,更擅长攀爬、潜行与暗杀。
这支力量,从不参与正面的冲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间,从最意想不到的地点,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这才是呼延霸在策反内应之外,为京城准备的真正的杀招。
为首的萨满亲卫队长,身形比周围的同伴要高大一些,他抬起头,观察着城墙上的动静。
城墙上,火把的光芒稀疏,巡逻的兵士也显得有几分懈怠。
这很正常,毕竟主要的战事都集中在南北两个方向,西门这边,除了最初的试探性攻击外,已经平静了许久。
亲卫队长确认了时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简单地做了一个手势。
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卫,动作整齐划一,从背后的皮囊中,取出了特制的飞爪。
那飞爪通体乌黑,爪钩尖锐,后面连着坚韧的乌绳,绳索上每隔一段,都打着一个方便借力的绳结。
亲卫队长率先发力,手臂肌肉坟起,手腕一抖,那飞爪便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扣入了城墙顶端的墙垛缝隙之中。
整个过程,只有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旋即便被夜风吹散。
紧接着,又是数十道黑影飞出,纷纷扣紧了城墙。
亲卫队长拉了拉绳索,确认了牢固程度,随后,他将弯刀咬在口中,四肢并用,紧贴着寒冷的墙面,向上攀爬而去。
他的动作轻巧而迅捷,脚尖在墙砖的缝隙上轻轻一点,身体便能上窜数尺,整个过程不带起一点碎石,安静得好似一只在墙壁上游走的壁虎。
在他的身后,数十名亲卫紧随其后,组成了一道向上流动的黑色溪流。
城墙之上,负责这段区域巡逻的一小队大乾士兵,正聚在一起,打着哈欠。
“他娘的,北蛮子在北门那边叫唤了一晚上了,也不见真打,吵得人脑仁疼。”
“谁说不是呢?咱们在这边吹冷风,功劳全是他们的。”
“行了,少说两句,打起精神来,别让校尉抓到把柄。”
一名老兵呵斥了一句,但自己也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连日的守城,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精神也早已麻木。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死神正从他们脚下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
第一个萨满亲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头。
他单手挂在墙垛上,身体轻盈得好似没有重量。
他看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巡逻兵,那名士兵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火光发呆。
亲卫的身体从墙垛后探出,手中的匕首在火光下没有反射出半点光芒,它横向一抹,一道血线就在那巡逻兵的喉咙上绽开。
那士兵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被那名亲卫顺势拖入了墙垛的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快到极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名萨满亲卫,在极短的时间内,陆续翻上了城墙。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利用视觉的死角与同伴身体的掩护,手中的兵刃每一次挥出,都切开一名大乾士兵的咽喉,或者刺入他的后心。
城墙上的这支巡逻小队,甚至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没能发出任何一声预警,就在这片沉默的杀戮中,被尽数解决。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血腥味,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亲卫队长走到城墙边,对着下方,用一种特殊的口哨,模仿出夜枭的叫声,发出了一长两短的信号。
这是行动顺利的信号。
城墙下,更多的黑影开始行动。
数千名萨满亲卫,密密麻麻,顺着先前固定好的数十条绳索,开始了快速的攀爬。
同时,最先上来的那一批人,将数条更为粗大的绳索,从城墙上垂下,并用铁桩牢牢固定在城墙的内侧。
这些粗大的绳索,是为后续的普通蛮兵准备的。
他们不需要像萨满亲卫那样具备高超的攀爬技巧,只需要顺着绳索,就能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城墙。
他们的计划,堪称完美。
先用最精锐的萨满亲卫,无声地夺取一段防守最薄弱的城墙。
然后,利用这段城墙作为突破口,让后续的大军源源不断地涌入。
最后,他们会从内部,打开沉重的西城门,放入早已在远处待命的主力骑兵。
到那时,整个京城的防御体系,将从内部被彻底瓦解。
亲卫队长看着越来越多的同伴登上城头,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眼前已浮现出京城陷落,城内百姓绝望哀嚎的景象。
他心想,今夜,大乾的国都,必将沦陷。
就在他以为计划天衣无缝,胜利唾手可得的时候。
城墙的内侧,通往城下的台阶之后,突然亮起了光芒。
不是一支火把,也不是十几支火把。
而是数百支火把,在同一时间,被齐齐点燃!
熊熊的火光,一举驱散了城墙根下的黑暗,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之下,映照出了一张张坚毅而冷漠的脸。
他们身披银甲,手持利刃,早已列成军阵,沉默地等候在那里。
站在军阵最前方的,是一名白衣银甲的将领。
他手中,持着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正是大雪龙骑的统领,陈白袍。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早已整装待发的大雪龙骑。
他们竟然没有在战况最激烈的北门,也没有去防守南门,而是选择等在了这个最偏僻,最不被人注意的西门!
萨满亲卫队长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
中计了!
这是一个陷阱!
对方,竟然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行动,并且在这里,布下了一支足以将他们全部碾碎的精锐力量!
他想不通,对方是如何知道这个计划的。
这个计划,只有大单于和少数几个核心将领知晓。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去思考这些了。
他当即将手指放入口中,准备发出最尖锐的呼哨,命令手下的人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陈白袍,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抬起了手中的长枪,枪尖遥遥指向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萨满亲卫。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吐出了一个字。
“杀!”
命令下达。
三千大雪龙骑,动了。
他们没有骑马,在这城墙之上,战马无法发挥作用。
他们此刻,是全员重装的步兵。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发起了冲锋。
厚实的铁靴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汇聚成一道令人牙酸的钢铁洪流。
城墙上的萨满亲卫,虽然个人武艺高强,擅长腾挪闪避。
但在这种集团冲锋的铁血军阵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技巧,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一名萨满亲卫,试图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法,绕到大雪龙骑士兵的侧面。
但迎接他的,是旁边另一名士兵,毫不犹豫地一记盾牌猛击。
厚实的盾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他听到了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整个人倒飞出去。
还未等他落地,一把雪亮的北凉刀,便自上而下,轻易地劈开了他身上那层薄薄的皮甲,将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另一名亲卫,想要用手中的弯刀,格挡住刺来的长枪。
但大雪龙骑的长枪,势大力沉,枪尖只是微微一震,便荡开了他的弯刀,而后长驱直入,洞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一场装备和战阵的全面碾压。
萨满亲卫的弯刀,砍在大雪龙骑的银甲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溅起一串火星。
而大雪龙骑的北凉刀和长枪,每一次挥出,每一次突刺,都能轻易地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城墙之上,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
那些刚刚顺着绳索,爬到一半的蛮兵,抬头看到了城墙上发生的屠杀,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引以为傲的萨满亲卫,在大乾这支神秘的银甲军队面前,竟然好似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想退回去,但下面的人还在拼命地往上爬,上面的人想下,下面的人想上,狭窄的绳索上,挤成了一团,进退两难。
城墙上,解决了敌人的大雪龙骑士兵们,走到了墙边。
他们看着那些挂在绳索上,如蚂蚱一样挣扎的蛮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北凉刀,对着那些绷紧的绳索,狠狠地挥砍下去。
“咔嚓!”
坚韧的绳索,被锋利的刀刃,轻易斩断。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数百名蛮兵,从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直直地摔落下去。
坚硬的地面,给了他们最后的拥抱。
骨骼碎裂的声音,与临死前的哀嚎,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死亡的乐章。
这场精心策划的夜间突袭,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围剿和屠杀。
数千名萨满亲卫和他们的后续部队,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只有寥寥数十人,凭借着高超的武艺,跳下城墙,侥幸逃脱。
呼延霸藏在袖中的又一记杀招,就这样,被苏哲轻而易举地化解于无形。
城墙上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陈白袍站在尸体堆中,他身上的白袍,依旧一尘不染。
他解决了西门的夜袭,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的神情。
他转过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城南方向,对身边的副将下令道:
“殿下有令,西边事了,即刻驰援南门。”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今晚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