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琼、逢纪二人走后,大帐之內,只余下郑姜与一眾疲惫不堪的残兵。
方才的剑拔弩张已然消散,劫后余生的赤焰营残兵,此刻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甲冑,脸上方才露出死里逃生的狂喜之色。
一名年轻士卒抱著一袋粟米,喜极而泣:
“將军!我等有救了!这下回营,看谁还敢小覷我等!”
人群中渐渐响起了欢呼之声,先前那股濒临崩溃的死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然郑姜立於高台之上,遥望逢纪远去的方向,半边脸庞映著火光,半边脸庞藏於阴影。
心中警兆,挥之不去。
“淳于琼不过一介莽夫,其人色厉內荏,不足为惧。然那逢纪观其人,沉稳如渊,今日虽已允诺休整,但绝非善意。此人既已布此局,焉能让我这般轻易携大功而返?”
她望著身后那些正沉浸於劫后余生之狂喜的残兵,心中忖道:
“逢纪看似施恩,实乃毒计。为防万一,此地不可久留也!”
她快步走下帅台,对一旁前来稟报缴获的副將,沉声下令:
“传我將令!”
“全军即刻整顿,不可懈怠!伤员稍作包扎,尽起缴获之粮草甲冑,悉数装车!”
“一炷香之后全军拔营,返回鄴城!”
副將闻言大惊,旋即面露难色道:“將军!弟兄们血战半日,早已力竭军中伤员亦需救治。我等新得此寨,粮草丰足,何不就此休整一夜,明日再行归途?”
“休整?”
郑姜冷笑一声,指著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淳于琼乃恶犬,易於躲避。逢纪却是藏於暗处的毒蛇!你可见过毒蛇,会给猎物留下喘息的机会么?”
她声如寒冰:“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此非商议!”
“此乃军令!”
副將见她神情决绝,不敢再劝,心中虽有不忍,只得领命而去,自去催促各部收拾行装。
赤焰营,饱餐之后,果然锐气大减。
郑姜虽早知逢纪之计,然三军不可无食,更不能绝袍泽休憩求生之望,只得催促士卒,携了十数车粮草甲冑,趁夜归途。
行至一处狭长山谷,两侧壁立千仞,仅容一车通过,地名『一线天』。
此地正是前往鄴城必经之要道,亦是设伏围杀之绝地。
郑姜行至谷口,不由得勒住坐骑,心中暗道:“来了!”
她手按怀中楚夜所赠之响箭,心中尚自踌躇,是信人力,还是信天命?
正思虑间,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一支冷箭自崖壁阴影中射出,正中一名推车士卒咽喉。
那士卒双目圆睁,栽倒在地。
“有埋伏!”
霎时间,崖壁之上火把骤亮,但见人影绰绰,不下千人,將这谷道围得是水泄不通。
前排盾戟林立,其后强弩上弦,箭头幽蓝。
居中一桿“麴”字大旗,迎风猎猎。
旗下大將,身披重甲,横刀立马,目中神色,恰如鹰视笼中之雀鸟。
正是袁绍帐下,令公孙瓚白马义从都为之胆寒的先登营统领——麴义!
只听那麴义於崖顶放声大笑,声传山谷:“郑姜,你可让某家好等!”
“逢纪先生,让我代他问声好。”
他一摆手,一名亲信上前,將一具残破之盔高高举起,其上血跡斑斑,正是孙三之物。
麴义笑道:“逢纪先生有言,说你那副將,乃一忠僕。他让我等持此物,为你这支『叛军』在袁公处请功!”
他声调一转,刻意於眾人面前高声宣布道:
“功劳便是——黑山乱匪郑姜,不服王化,煽动降卒,强抢盟军之资,已於一线天伏诛!全军上下,死有余辜!”
说罢,他又看向身旁副將,冷声道:
“告知將士们,举弩动作利索些。莫要糟蹋了这批粮草,这可是我等的平叛之功。”
寥寥数语,已定下此战之性质,其心之毒,昭然若揭!
郑姜听闻此言,抬头望著崖顶那张傲慢的脸,胸中逆血翻涌,竟一口喷出,溅於赤甲之上。
“好!好一个逢纪竖儒!”
她心中已然雪亮:此乃驱虎吞狼之毒计!先借黑山贼以疲我军,再以一饭之恩以惰我志,最终命这黄雀於此处,图穷匕见!非为夺功,实为灭口栽赃!
她忽而仰天,对著崖顶发出一声悽厉长啸。
“麴义!回去告那逢纪老贼!我郑姜便是战死,也绝不作汝等功劳簿上的垫脚之石!” 崖顶,麴义缓缓抬手,眼中儘是戏謔,厉声喝令:
“放箭!”
麴义一声令下,崖壁之上,百弩齐发,弦响如霹雳!
箭矢离弦,其声如骤雨,遮天蔽日,直扑谷底而来!
一线天內,地势狭窄,进退无路,实乃绝户之地。
“举盾!结阵!”
郑姜睚眥欲裂,声嘶力竭。
眾赤焰营士卒慌忙举起所缴黑山贼之铁盾,护住头顶。
然!彼为贼寇所用之劣盾,此为先登营破甲之强弩,一劣一强,有如纸箔遇钢针,如何能挡!
只闻一片“噗嗤”闷响,箭透坚盾,入肉没羽。
霎时间,盾碎甲裂,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一轮箭雨方过,赤焰营已是血肉狼藉,阵前倒下数十人。
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此地,已成绝户之地。
郑姜伏於马背,只顾奋力疾舞双刃,刀光霍霍,拨打得鵰翎“叮噹”乱响。
然箭矢如蝗,密不透风,纵她有通天本领,又岂能护得周全?
嗖!
流矢破空,擦过她左肩甲叶,一道血花,登时溅起!
崖壁之上,麴义好整以暇,俯瞰垂死挣扎之残兵,再发一语:
“郑姜,先生有令,若你弃械投降,可留全尸。若不然此地便是你之葬所!”
郑姜以刀撑地,缓缓起身。
环顾左右,残兵不足二百,人人浴血。
她一言不发,自帅旗之上撕下一角血污布帛,紧紧缠於臂上,隨即一脚踢翻身侧粮车。
烈焰,冲天而起!
郑姜於烈焰之前,举起那面残破帅旗。
大火映照之下,那赤焰二字,仿佛在流淌鲜血。
“弟兄们!”
她一手执旗,一手执刃,刀尖泣血,直指崖顶麴义。
“此人,要夺我等买命之粮,还要污我等忠义之名!”
“孙三与战死的弟兄们,尸骨未寒!难道就要背负『叛贼』之名,入土为安么?!”
她再问,其声嘶哑,几不成音:“那忠烈祠中,竟无我赤焰营半席之地么?!”
双臂已缠满污血布条的李四,双目圆睁,以刀拄地,自喉间迸出一声低吼:
“哪个敢!”
“他娘的哪个敢!!!”
百余残兵,齐声怒应,声震寰宇。
郑姜听此怒吼,不再多发號令。
她只將那杆残破的帅旗再次握紧,以旗杆代刀,斜指崖顶,
“说得好!”
“他要我们的命,好去换功劳。他要污我们的名,好去成全他自己的忠义!”
“结阵!”
“今日,不求生路!不求归途!”
“只求用麴义与这千余先登卒的项上人头,为我赤焰营——正名!!”
话音方落,李四已是用尽残力,將手中破盾狠狠砸地,嘶声力竭地吼道:
“为孙三兄弟——报仇!”
“报仇!!”
“报仇!!!”
百余残兵,尽皆以兵刃击地,怒吼响应。
其声匯於一处,竟成千军万马之势!
声震山谷,崖壁为之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