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原来如此。
虎山君凝望著滕玉,鼻息喷出一股带著血腥味的灼热气流。
“多日前,亦有一人答过此题,可惜他只知磕头求饶,吵得朕心烦,便將他开了膛、破了肚。”
“女娃娃,你答得不差。”
“人心头一点恨意,可教人独行万里、至死不休;亦可聚沙成塔,星火燎原。”
“然朕总觉得,恨之外尚有一物。一时竟参不破。”
它巨大的头颅转向时有尽:“男娃,你倒是有个灵慧的夫人。”
“既如此,朕便赐尔等一赏。”
一道符印自它额间浮出,化作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恨水难沸之法】:以此法炊煮,水沸而实温,血肉蒸製可保头颅百日不腐、面目如生。
时有尽只觉一股冰冷意念贯入识海,非文非言,却自然明悟。
“第二问。”
虎山君不容他细思,声如闷雷再起:“世间皆言公平。朕且问:以命抵命,以伤还伤,可算真公平?”
时有尽与滕玉七情皆寂,心若冰镜。
时有尽想起了阿弥陀,率先开口:
“施我以伤,还之以伤;施我以死,报之以死。直至我心念通达,方为公平。”
滕玉却微微摇头:“非也。公平非是睚眥必报之算学,而是裁断公正、罚当其罪、抚平创痛。”
“若只论报復,冤冤相报,永无终了,何来公平?不过乱上加乱。
二人各执一词,在这无情之境中冷静辩驳数个回合。
一个秉持山野稚子之执念,一个坚守宫廷教化之王道。
“聒噪。”虎山君驀地发出一声不耐低吼,打断他们:“朕觉得,尔等所言,皆未中的。”
时有尽直视虎山君:“虎兄亦不知答案?”
出於本性,他连山君二字都不叫了。
虎山君很想一口吞了这不知礼数的凡人,奈何是它导致的对方只显本性,只隨本心。
“朕虽不知,但朕觉不对,便是不对。”
它张开血盆大口,不要虎脸道:“按朕规矩,需留一命。你们谁死?”
二人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甚至未曾相视。
“我。”时有尽踏前一步。
“我。”滕玉几乎同时开口,拦於他身前。
虎山君庞然身躯驀地一顿,金瞳中掠过一丝惊异。
它见过太多临难反目、互相推諉之戏,却从未见人在七情剥离、唯余绝对理智时,仍能毫不犹豫为对方赴死。
“有趣。”它低喃,隨即声转冷厉:“既然爭死,便由朕选。男娃,你过来。”
时有尽步履从容,面无惧色。
虎山君问道:“男娃,朕欲將你吞吃入腹,尸骨无存。可有遗言?”
“时某有五句话。”
“只准一句。”
“四句。
“至多两句。”
“三”
“再多一字,朕即刻撕碎了你。”虎山君想不通,此人本性就是这般无欲无求(不摇碧莲)吗?
时有尽頷首,谢过虎山君,隨后说道:
“第一句,予胜玉——”
他回望滕玉,“时某死后,胜玉无长兄,应多吃些木瓜。”
“第二句,予虎兄——”
他迎向那血盆巨口,腥风扑面,无畏无惧:
“虎兄,吃相请文雅些。”
“遗言弥足珍贵,却都用来讲废话。你这娃娃倒真有趣。”
虎山君言罢,浓雾忽从四方涌来,顷刻吞没一人一虎之形。
滕玉静立原处,理智告诉她此乃最合理之结局。
总需一人死去,任务还需完成。
她心中空荡,无悲无喜。
然而,大雾遮挡,封锁似有鬆动。
她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滑过脸颊。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雾中传来咀嚼之声、骨肉撕裂之响,血跡斑斑点点溅落雪地。
滕玉仍静立原地,泪痕未乾,眸中空寂。 直至声响渐渐平息。
浓雾缓缓散去些许,虎山君巨大的头颅再次浮现,嘴角残留著刺目的鲜红。
它舔了舔利齿,满足地嘆息一声。
“第三问,”它金瞳锁住滕玉,“亦是终问。”
“世间至坚之物,方才已论过恨。朕吃了女娃娃你的夫君,想必你也有恨。”
“家国之恨,亡国之公主。”
“亲情之恨,孤存之独女。”
“情爱之恨,丧夫之寡妇。”
“朕再问你,何物可『填恨』?”
滕玉神思飞速运转,恨如何能填?
以血填血,不过添新仇;
以命填命,只是续旧怨。
她脑海中闪过父王母后的面容,闪过时有尽谈笑风生的模样。
可是这时,她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理智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以她自己或许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於是,她想起了阿弥陀的盒子。
那孩童说时机到了才能打开。
现在便是那个时机罢?
她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张粗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
【时间。】
时间?
若將“恨”置於时间的尺度上,的確有极大的可能性会变得越来越小。
会变成“无”吗?
十年?
百年?
千万年?
她不知道。
理智告诉她,此刻她只需將纸条上的信息念出来。
滕玉因此举起纸条,面向虎山君,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
“时间。”
虎山君凝视著她的脸,良久,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长嘆。
它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懂。
“朕原以为恨海难平,然在光阴之长河中,不过一滴泪耳。”
它驀然昂首,声若洪钟:“既如此,朕便再赐一赏。”
【赤堇山之锡】:“可铸神兵。”
“女娃娃,朕甚是好奇。若你得此神剑,是愿以手持之,换一瞬虚妄之復国?“
“还是以心持之,换千年孤寂之等待?”
滕玉尚未尽解其意,那封锁情感之力却骤然消退。
剎那,情感如洪水决堤。
恐惧、悲伤、绝望、以及那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情愫
“呃”她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一阵剧烈乾呕。
不是因为噁心,而是那极致的悲痛瞬间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窒息,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强忍著翻江倒海的难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虎山君:
“山君大人,我能否用这些奖赏,换回我夫君一条性命?”
虎山君满嘴鲜血,似笑非笑。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渐渐变淡,如同融入雾气之中: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女娃娃,朕在这山中苦等一位姑娘一千三百年,等待的滋味是很煎熬的。”
“如今,朕便將命运交还给你,若你执意要与他同路,说不准你將来也要等上一千三百年。”
“请將夫君还我。”
滕玉泪落如雨,似杜鹃啼血,声裂冰雪:
“吾滕玉,寧受千载煎熬,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