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千三百年,是什么滋味?
山下的放牛娃等了一年,溪边挖野菜的姑娘等了十八年,就连压在山下光著屁股的猴子,也不过等了五百年。
他们还算幸运,最终都等来了结果。
若问他们,答案大概是:尽人事,听天命。
山里的那头老虎,一边听著《百雀朝凤》,一边也等了一千三百年。
它比较惨,什么也没等到。
若问它,它大概只会呼嚕一声,懒得搭理你。
但他们都还算幸福,至少知道自己等的是谁。
有目標的等待,再漫长也总有个盼头。
可有一根灯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等啊等,等得日月灯盏都换了好几茬,等到上一根灯芯都燃尽化灰、连故事都成了传说,她还在等。
时至今日,她也只知道自己在等一位意中人。
至於那人是圆是扁,是男是女,是不是人她统统不知。
她一定很想这么骂一句。
可惜她不太会骂人。
佛祖不骂人,菩萨罗汉也不骂人,没人教,她自然不会。
不过没关係
很快就会有人教她了。
无双竹居,门前。
时有尽和滕玉兜兜转转六个月,终於从花涧亭绕回了蛩音山。
那件羊皮袄在上个月被卖了。
羊和马下场都差不多,也都挺值钱。
时有尽用这笔钱给滕玉置办了一身新衣裳,她穿上后,愈发赏心悦目。
钱袋由滕玉管著。
路过市集,她看见一处卖野鹿茸酒的摊子,想起父王从前常饮,觉得定是好东西。
可惜时有尽看也不看,只说“时某用不上”。
上上个月,是归途里最难熬的一段。
二人途径一个叫“落霞坡”的地方,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
时有尽拄著根树枝当拐杖,有气无力:“胜玉啊,时兄我好像看到你娘在向我招手了”
滕玉精神尚好,一路搀著他:“我还有些力气,可以送你去见我娘。”
上上上个月,那会儿还在旧吴地。
又一次寻访旧部吃了闭门羹。復国之剑的铸造愈近,復国之心却愈发飘渺。
夜里露宿荒野,滕玉望著远处荒芜的田埂,轻声问:
“时有尽,我是不是很傻?”
时有尽点头。
她又问:“当初你与我谈合作,说甚么你出谋划、我出名分,其实都是骗我的,对吗?”
时有尽又点头。
她气得攥拳,想骂他,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嘆息。
他骗了她不假,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吴国公主、掌上明珠这些名號,早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那下次若再要骗我,记得提前知会一声。”她想了很久,只说出这么一句。
时有尽看见她眼底的消沉,可他做不了什么。
自始至终,他不过是在將结局推向那个既定的方向——殊途同归。
扶吴难,难於上青天。 但为这片山河保留一颗种子,他或许还能做到。
“成。今后骗你之前,时某先咳三声为號。”时有尽席地而坐。
“一言为定。”滕玉说。
再往前数,便是二人结伴寻访铸剑辅料的日子了。
时有尽凭著《普济方术》里玄乎其玄的记载,带著滕玉跋山涉水。
在歇马坪找到加固剑身的金铁之精,在旬阳矿洞寻到炼化光泽的五色石。
最后一样辅材倒是寻常,靠近蛩音山时,顺手在林间薅了几株淬火用的寒魄草。
然后,他们就抵达蛩音山了。
回家,便要有回家的仪式。
无人庆祝他们回来,二人便自己庆祝。
时有尽逮了只野兔,滕玉捉了只山鸡。
再然后,他们便站在无双竹居门前了。
这时,距离楚王要求的铸剑日期,还剩下六个月。
时有尽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院內景象与他离去时並无二致,只是多了些落叶与尘灰。
他目光扫过院內,隨即落在院中两名楚军身上。
他二人已经在此盯梢两年半了,眼下正面色警惕,显然是听到动静,手一直未曾离开剑柄。
时有尽装得一副热情模样,拱手道:“有劳二位替时某看守这破败寒舍,实在是感激不尽。”
那两名士兵见他態度谦卑热络,紧绷的神色稍缓,其中一人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时先生回来了便好。高大人有令,命我等在此护卫,不敢言辛苦。”
时有尽嘴上说著感激,打来的兔子、捉来的山鸡,却是连根鸡毛都不曾分给他们。
几人围在一起没聊几句,他便图穷匕见。
“二位军爷,时某此次深入群山,幸不辱命,已寻得铸剑所需之关键神材。”
“然而此番所获之材,非凡铁可比,欲將其熔炼铸形,非寻常炉火与人力可为。”
“需一处风水极佳、地火旺盛之所作为铸剑炉,此事还需儘快稟明高大人定夺。”
两名楚军闻言,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关係重大,不敢怠慢。
左侧老成的那位立刻道:“时先生既有要事,我等即刻下山前往驛馆通传。”
“驛馆?”时有尽好奇道:“高大人不是早已经回郢都了吗?”
老成楚军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时先生有所不知,大人他月前便已折返,眼下正驻在山下驛馆。”
时有尽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恍然:“想必是三年之期將尽,高大人亲来督查铸剑进度。”
“大人既在左近,我与內子理当亲往拜见。”
他这话半真半假,实是怕那宦官等得焦躁,横生枝节。
谁知那楚军竟摇头道:“先生不必亲往。大人昨夜遇刺,此刻正在驛馆休养,不见外客。”
时有尽眉心一跳:“遇刺?”
“是个女刺客。”右侧年轻楚军插嘴道:
“昨夜子时摸进驛馆,幸好大人有所警惕,亲兵常伴。倒是那女刺客被砍”
他忽觉失言,被老成楚军瞪了一眼,忙收声垂首。
时有尽与滕玉交换个眼色,面上却嘆道:“竟有此事?大人可安好?”
“那女子轻功了得,剑法一般,行刺后便仓皇逃窜。大人他仅是肩上挨了一剑,无性命之忧。”
老成楚军含糊带过,转而催促,“先生若有要事,还是由我等转达吧。”
时有尽顺势下坡,再度拱手时袖中滑出块碎银,悄无声息落入对方掌心:
“那便有劳军爷转告大人:神材已备,然欲成剑,尚需两样关键之物。”
“其一,需一处引动地脉之火的铸剑台;”
“其二,需集三百童男童女,以其纯阳纯阴之气,日夜轮替鼓动特製风箱,催旺炉火,並负责添置一种秘制火炭,方能使神材融化,契合天地灵气。
“此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前功尽弃,时某亦无法向大王交代。”
那两名士兵虽觉“三百童男童女”之数有些骇人,但收了钱,见时有尽言之凿凿,又关乎楚王渴求之神剑,不再多问,只连连点头称是,表示定將原话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