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场,死寂。
画里的人?
三字入耳,如坠冰窟。
漕帮武馆席位,赵天龙与一眾弟子面面相覷,满座皆是匪夷所思。
观眾席上,那些为东方吉摇旗吶喊的松江武馆门人,亦是满脸茫然。
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是更为鼎沸的譁然。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画里的人?”
“这女子是被程栋嚇傻了不成?竟开始说胡话了?”
“程栋失踪三日,怎的就跟一幅画扯上了干係?”
议论声浪滔天,席捲全场。
唯有赵天龙,在最初的错愕过后,霍然从座位上起身,不顾一切地疾步走向擂台边缘。
擂台之上,程栋对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喧譁充耳不闻。
他眉心深处,那只虚幻的灵眼悄然睁开。
程栋看得分明,那个活色生香的东方吉,那些元气在流经她经脉之时,变得异常狂暴,一次又一次地撕扯著脆弱的脉壁。
她虽以远超孙少华的深厚修为强行镇压,可那种损伤,是根本,是不可逆转。
“你的《碧波诀》,走错了路。”
程栋终於开口。
“强引天地无主水汽为己用,看似精妙,实则霸道。你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凝聚水鞭水箭,皆是在用外界驳杂狂乱的元气,冲刷自身经脉。伤敌之前,先伤己身。”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东方吉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上。
“如此下去,不出十年,你必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在日夜不休的苦楚中死去。”
轰然一声。
这番话语,比任何凌厉招式都更具杀伤,狠狠凿穿了东方吉最引以为傲也最为脆弱的心防。
她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
《碧波诀》的致命缺陷,是她师门代代相传、秘而不宣的最大隱秘。每一代惊才绝艷的传人,皆在呕心沥血寻觅补全之法,却都抱憾而终。
这亦是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那幅据说蕴含水系本源法则的《千里山水图》的根本缘由!
此事,除了她自己和早已仙逝的师父,普天之下,绝无第三人知晓!
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从画里走出的男人,竟只凭一眼,便道破了她最大的恐惧与绝望!
看著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骇然,程栋知道,他赌对了。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现在,我可以答你。”
“我,即是《千里山水图》画灵。
“画已毁。画中世界所有法则奥秘,尽在我身。”
“你想要的,我能给你。”
东方吉的呼吸骤然急促,心湖之上,已是滔天巨浪。
一边,是松江武馆的荣光,是这场大比唾手可得的胜局。
另一边,是补全功法,是摆脱那跗骨之蛆般的宿命,是真正踏上一条通天大道的无上机缘!
这个选择,无需犹豫。
她猛地抬头,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与骄傲,都化作三个字。
她转过身,对著那个早已看傻了的裁判,朗声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此战,我认输。”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擂台之下,各家武馆的馆主们更是目瞪口呆,全然无法理解这峰迴路转的剧变。 漕帮武馆,就这么贏了?
本届武馆大比的头名,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在了漕帮武馆的头上。
赛后,后台嘈杂。
程栋刚扶著几近脱力的孙少华在长凳上坐下,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立於他面前。
是东方吉。
她已换下劲装,恢復了那副清冷贵公子的打扮,只是那张俊美脸庞上,再无半分傲气。
“你需要什么代价,才肯將画中秘密给我?”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任何代价,我都可以付出。”
程栋看著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缓缓摇头:“我不要你的代价,我要你的帮助。”
“帮助?”东方吉一愣。
“我想用你的情报网。”
程栋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下一刻,在东方吉骇然的注视下,程栋以指为笔,以空为纸,在面前轻轻划动。
一道道金色元气线条凭空浮现,彼此交织勾勒,转瞬之间,便在半空中构成一道符籙!
通天籙!
“去。”
程栋屈指一弹,金符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一旁大口喘气的孙少华体內。
神跡发生。
孙少华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可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翻卷的皮肉归位,狰狞的伤口收口、结痂,而后那层薄薄的血痂又迅速脱落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足以让他躺上数月的重伤,便只剩下几道浅浅红痕。
孙少华本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身体,激动得一字难言。
这一手凭空画符、生死人肉白骨的神技,彻底击溃了东方吉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这不是武学!
是仙法!是神通!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程栋郑重躬身一揖,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好!我答应你!松江武馆遍布江南的情报网,自今日起,任你调用。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程栋点头。两人约定了后续联络方式,东方吉便再也按捺不住,行色匆匆地离去。
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程栋知道,自己在这方世界,终於有了一个可以撬动天平的支点。
当晚,武馆灯火通明,大排筵宴。
宴席过后,赵天龙却將程栋单独叫到了后院书房。
书房內,烛火摇曳。
赵天龙屏退左右,亲自上前,关上了房门。
看到他这般凝重的姿態,程栋心中一凛,知道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程栋,”赵天龙转过身,看著他,“老夫须告诉你一个秘密。”
“所谓的武馆大比,我们爭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虚名,也不是那点赏钱。”
“我们爭的,是一个名额!”
“名额?”程栋皱眉。
“对!”赵天龙眼中射出灼热的光。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內官服侍的人,跟隨几人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当著眾人的面,打开圣旨,读道:“安河县武馆大比已毕。时国家方处战乱,需才孔亟,乃特令:安河县武馆眾人,唯留其一,余者皆赴军前,以助战事。至若武馆中何人可留,此次大比拔得头筹者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