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当基础动作不再因痛苦而变形，林默开始引入变量。
训练场四周安装了隨机喷射高压水柱和干扰气流的装置。
他必须在躲避衝击、对抗干扰的同时，精准地操控机械臂將沉重的合金棍刺入高速移动的微小靶心。
失败是常態，被水柱冲飞、被气流带偏、靶心擦肩而过。
机械臂巨大的力量在失控时如同脱韁野马，曾將他狠狠甩在冰冷的舱壁上，留下大片淤青。
但他每一次爬起，眼神都更加冰冷锐利。
他开始理解机械臂的呼吸——引擎功率输出的节奏、液压系统的迟滯、能量传递的峰值。
他不再对抗这股力量，而是尝试引导、积蓄、並在瞬间將其如同决堤洪水般爆发出去。
深夜，万籟俱寂
林默结束了又一轮近乎自虐的神经同步训练（尝试更细微的感知力道变化），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里，今天艾丽婭没有过来。
艾丽婭的房间亮著柔和的暖光，推开门，他愣住了。
小小的房间里，艾丽婭正踮著脚尖，试图把一块投影晶片贴在舱壁的最高处。她脚下垫著几本厚厚的电子工程手册，摇摇晃晃。
“小心！”林默一个箭步衝过去，机械臂下意识地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艾丽婭嚇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带著点小得意：“看！”她按下晶片开关。
瞬间，整个舱室的墙壁和天板被深邃浩瀚的宇宙星图覆盖。
无数星辰在缓缓流转，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钢铁舱室的冰冷。
这是艾丽婭用星港公开的深空探测数据，自己编写程序渲染出来的动態星图。
“喜欢吗？”艾丽婭的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你说过，训练累了的时候，看看星空会舒服点。”
林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靠近林默，小小的身体依偎在他没有机械臂的右侧。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星图下，仰望著这片宇宙。
“默默哥哥，”艾丽婭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可以教我跳舞吗？就像就像苏婉妈妈以前教过你的华尔兹那样。”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他一个断臂的、满身机油和汗味的糙汉子，教跳舞？
但他转过头，对上艾丽婭在星光下亮晶晶的、带著些许恳求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信任和一种想要靠近的渴望，他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然后向她伸出完好的右手。
艾丽婭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借著他的力量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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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音乐，只有远处星港引擎低沉的、永恆的背景嗡鸣。
林默用右手轻轻揽住艾丽婭纤细的腰肢（小心翼翼地避开机械臂），动作有些笨拙和僵硬。
艾丽婭则將另一只手搭在他坚实的右肩上，仰头看著他，小脸上满是认真。
“一、二、三”林默低声数著记忆中模糊的节拍，试图引导她。
然而，沉重的机械臂无法像正常手臂那样轻盈摆动，反而成了累赘，严重影响了他的平衡和节奏。
“哎哟！”他一个重心不稳，带著艾丽婭踉蹌了一下，两人差点一起摔倒。
艾丽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静謐的星空下显得格外动人。
“对不起，我太笨了。”林默有些窘迫。 “没关係，默默哥哥，慢慢来。”艾丽婭反而安慰他，笑声渐歇，但嘴角依旧弯著好看的弧度，眼中映照著点点星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们继续尝试，跌跌撞撞，如同两只笨拙的幼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旋转。
林默努力回忆著母亲曾教过的零星步伐，艾丽婭则完全信赖地跟隨他的引导，哪怕步伐混乱，也乐在其中。
渐渐地，最初的生涩褪去。或许是因为疲惫降低了身体的紧绷，或许是因为这片独属於他们的星空太过温柔，他们的步伐竟然慢慢协调起来。
不再追求標准的舞步，只是跟著感觉，缓慢地移动、旋转。
林默低下头，看著怀中的少女。星光柔和地勾勒著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发间还带著淡淡的机油和薄荷凝胶的味道，那是他无比熟悉、感到安心的气息。
她那么专注，那么信任地依偎在他身边，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的支点。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脑海：他颓废度日时她无声的陪伴，他自我放逐时她固执的寻找，星港陷落时她毅然推开他的决绝背影，以及汽化消失的身影他失去了她一次，在那无尽的绝望和烈焰之中。
巨大的庆幸和一种几乎要將他胸腔撑裂的情感洪流猛地席捲了他。
她还活著，此刻就在他怀里，温暖、真实，眼里心里全是他。
一种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深埋的爱意再也无法抑制。
他的舞步停了下来。
艾丽婭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默默哥哥？”
话音未落，林默揽在她腰间的右手微微用力，將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他完好的右手鬆开了她的手，转而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窗外的星海，里面翻滚著艾丽婭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让她心悸的情绪，那里面有痛苦、有庆幸、有无法言说的深情，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仿佛跨越了生死轮迴的沉重。
“艾丽婭”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充满了某种滚烫的力量。
艾丽婭怔住了，心跳骤然失控。她看著林默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她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然后，他的唇瓣带著不容置疑的温柔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覆上了她的。
这是一个饱含了太多复杂情感的吻。带著前世未能守护的愧疚，带著失而復得的无尽庆幸，带著歷经绝望后对眼前温暖的极度渴求，更带著积压了两世、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
它起初有些生涩，隨即变得深入而坚定，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誓言、所有的后怕与承诺，都传递给她。
艾丽婭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巨大的、几乎让她晕眩的幸福感和甜蜜感包裹了她。
她能感受到他唇间的微颤，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將她融化的炽热情感。
生涩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本能地踮起脚尖，小手紧紧抓著他胸前的衣料，笨拙而顺从地承受著这个突如其来的、却仿佛等待了亿万光年的亲吻，用自己细微的颤抖和逐渐柔软的身体，诉说著她的接纳与无声的回应。
星光的投影在他们周围缓缓流转，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他们作证。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汗水、薄荷味以及少年少女间初吻的青涩甜蜜气息。
冰冷的钢铁舱室，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温柔的宇宙。
不知过了多久，林默才缓缓抬起头，呼吸有些急促。他的额头轻轻抵著艾丽婭的额头，深邃的目光依旧牢牢锁著她。
艾丽婭脸颊緋红，碧蓝的眼眸中蒙著一层湿润的水光，眼神迷离又带著难以置信的喜悦。
她微微喘息著，小声地、几乎是气音地呢喃：“默默哥哥”
“艾丽婭，”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绝不。”
艾丽婭没有完全理解他话中“这一世”的全部含义，但她听懂了他语气中那不容置疑的守护和浓烈的爱意。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將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宇宙里，在这个註定充满荆棘的未来面前，他们紧紧相拥，用这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吻，许下了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