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苍穹之眼星港,位於已知星域边缘某个不为人知的隱秘节点,一场高度加密的虚擬投影会议正在举行。
与会者的形象模糊而扭曲,仿佛笼罩在永恆的迷雾中,唯有他们代表的徽记在虚擬空间中闪烁著不祥的光芒。
会议伊始,施特劳斯家族的老者便用他那带著瓦尔哈拉星域特有腔调的冰冷声音开口。
矛头直指克劳德:“克劳德將军,贵家族的那个小辈,雷诺是吧?在星穹学院的表现,可真是活跃啊。像个跳樑小丑一样四处挑衅,却屡屡碰得头破血流。看来,长期的和平驻防,確实让克劳德家族的锋芒,有些迟钝了。”
黑曜石重工的代表发出一声短促而毫无温度的嗤笑:“优渥的生活腐蚀的恐怕不止是锋芒,还有心智。如此沉不住气,將私人情绪摆在明面上,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作用?”
克劳德將军的虚擬投影猛地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其內心的怒火,他刚想拍案而起,怒吼反驳,
“够了。”
一个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是蚀渊研究所的导师。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仿佛在清掉喉咙里並不存在的灰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导师缓缓说道:“克劳德將军,稍安勿躁。雷诺年轻人的衝动行为,虽然拙劣,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尝不是一种掩护。”
他环视眾人,虚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迷雾,看到每一个与会者的真实反应,
“母星的圣火教会,还有前线的最高议会,他们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我们。我们任何过於成熟、理智的行动,都可能引来更深的怀疑。反而像雷诺这样,將注意力吸引到学院里小辈的爭风吃醋、地盘爭斗上,能更好地掩盖我们真正的大计。”
他刻意加重了大计二字,让克劳德將军强行压下了怒火,也让其他几人神色一凛。
天幕商会的兜帽身影动了动,沙哑地接过话头:“导师说得有理。但我们最近的处境並不轻鬆。我所在的骸骨星域,还有施特劳斯大人的瓦尔哈拉星域,最近都来了不少客人。圣火教会的执行官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议会调查局的走狗也四处嗅探。我们在星域內的许多布置,不得不暂时龟缩到星球深处,或者偽装成合法的矿业勘探前哨,进展缓慢。”
黑曜石的代表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烦:“我们黯钢星域同样压力巨大。投入了天文数字的资金和资源,几乎动用了集团近百年的储备。导师,你承诺的成果,究竟何时才能让我们看到確切的回报?这个项目,真的…可行吗?”
面对质疑,导师並未动怒,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诸位,稍安勿躁。怀疑是科学的基石,而成果,则是打消疑虑的最好证明。”
他操作了一下面前的虚擬界面。
瞬间,会议空间的中央,浮现出一段极其复杂、不断自我重组、闪烁著幽暗紫光的基因序列模型,其结构的精妙与蕴含的能量让在场所有见多识广的大人物都感到一阵心悸。
紧接著,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是一个布满各种生物组织和高科技仪器的实验室。
一头被束缚的、处於狂暴状態的成年撕裂爪正在疯狂挣扎。
然后,一名注射了某种试剂、体型相对瘦小的人类实验体被放入场地。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人类实验体速度、力量和反应能力暴增,皮肤下隱约闪过类似异种甲壳的纹路,徒手格挡並迅速撕开了那头撕裂爪的防御,將其彻底制服。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视频结束,空间內一片死寂。
“这是神諭项目最新的突破性成果,適应性进化血清alpha-7型。”
导师的声音带著一丝狂热,“它並非简单的强化,而是引导基因进行定向、可控的进化,让受试者能够在极短时间內,模擬並超越特定异种的优势性状,同时理论上保留甚至增强人类的心智。”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当然,这还只是初级阶段。稳定性、普適性、以及最重要的可控性,还需要大量的测试和优化。这需要更多的试验品,以及更稀缺的原材料。”
施特劳斯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材料我们会尽力从管辖的星域补充,但议会和教会的盯梢很紧,数量和质量无法保证。”
黑曜石的代表沉声道:“资金和部分稀有矿物,我们可以继续提供,但必须看到下一阶段的明確时间表。”
天幕商会的沙哑声音响起:“情报掩护和部分特殊渠道的运输,我们可以负责。但导师,你必须確保万无一失,任何泄露,我们都將万劫不復。”
克劳德將军也压下个人情绪,瓮声瓮气地说:“苍穹之眼周边的防卫巡逻路线和盲区数据,我会设法提供。確保你们的运输,不会被打扰。”
导师满意地点点头:“感谢诸位的鼎力支持。未来可期,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人类文明的新纪元,必將由我们亲手开启。至於安全,请放心,蚀渊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诸位,也请务必小心。”
虚擬投影一个个熄灭,最终,这片隱秘的空间重归黑暗。
克劳德將军猛地扯下连接头盔,粗重地喘息著。
虚擬会议中的屈辱感並未隨著投影的消失而散去,反而在现实的寂静中更加清晰地灼烧著他的神经。
施特劳斯那老东西刻薄的嘲讽,黑曜石代表冰冷的嗤笑,还有导师那看似安抚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態,都让他胸腔憋闷,如同压著一块巨石。
他刚走出位於宅邸深处的加密隔音密室,来到装饰华丽却透著冰冷气息的书房,早已守在外面的儿子雷诺和他的夫人就扑了上来。
“父亲,您要为我做主啊。”
雷诺脸上还带著在下城区被当眾扣押、罚款的羞愤,声音带著哭腔,
“林默那个杂种,他他竟敢让那些下贱的治安队抓我,还有学院里,一班那些人。
“是啊,將军,”
衣著华贵、风韵犹存但眉眼间带著刻薄的夫人也在一旁帮腔,用带著哭音的语调添油加醋,
“我们家雷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那个林默,仗著是林震的儿子,简直无法无天!您必须给他点顏色看看,不然我们克劳德家族在这星港还怎么立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嘈杂的声音在克劳德耳边嗡嗡作响,將他本就烦躁的情绪推向了顶点。
会议上的憋屈,家族面临的潜在压力,再加上眼前这不成器儿子和只知道爭风吃醋的女人的吵闹,让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够了!”
一声压抑著怒火的低吼如同惊雷般在书房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诉和抱怨。
克劳德將军额角青筋跳动,眼神凶狠地扫过瞬间噤若寒蝉的妻儿。
“还嫌不够丟人吗?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雷诺和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嚇得一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再出声。
书房內陷入死寂,只有克劳德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眼中的阴霾与暴戾一闪而过,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权力倾轧让他瞬间控制住了几乎失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毁灭一切的衝动压了下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硬生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试图表现温和的表情。
他走到雷诺面前,伸出宽厚但布满老茧的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放缓,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稳:“雷诺,我的儿子。抬起头来。”
雷诺怯生生地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一点挫折而已,不要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克劳德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默,不过是个有点运气和小心思的晚辈。你不必再亲自去针对他,那只会降低你的格局,落入別人的圈套。”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但语气依旧平稳:“这件事,老爹我心里有数。你安心在学院学习,该爭的要爭,但要用脑子,而不是蛮力。有些碍眼的石头,自然有人会去把它搬开,或者,敲碎。”
这番话既带著父亲的安抚,又隱含著更深层的暗示。
雷诺似懂非懂,但在父亲强大的气场和看似承诺的態度下,情绪渐渐平復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安抚好妻儿,看著他们离开书房,克劳德脸上那勉强维持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重新被阴鷙和冷厉所取代。
他转身,再次步入那间冰冷的密室。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闭,將外界的一切隔绝。他没有启动复杂的虚擬投影阵列,而是直接连结了一条使用了多重加密和物理隔绝技术的、直属於他个人的亲卫队通讯线路。
“是我。”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將军!”通讯另一端传来沉稳干练的回应。
“之前让你们监控的,星港外围z-7到z-9区域,那些非官方的跳跃信號,加大监控力度。启用潜望镜三號和七號隱蔽监听站,我要知道是谁的船,在什么时候,运了什么。”
“是,將军。”
“另外,清洁工小队待命。近期可能会有一些垃圾需要处理,目標是学院內部,一个废弃的生物实验室相关。具体指令等我后续通知,务必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明白!”
结束与亲卫队的通话,克劳德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跳跃,启动了另一套经过层层偽装和信號中转的通讯系统。
屏幕上显示的信號源標识混乱而模糊,最终连接到了一个充斥著电磁杂音、风格粗獷的频道。
“老规矩。”克劳德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显得沙哑而怪异,“货有多少,要多少。品质必须达到活体標准,至少b级以上活性。”
频道那头传来一个同样经过处理、带著痞气的声音:“嘿嘿,老板胃口不小啊。最近风头有点紧,议会和教会的狗鼻子灵得很。这价钱嘛…”
“价钱按上次上浮一成。”克劳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交接坐標稍后发给你,老地方,暗礁区边缘,利用铁幕巡逻队的空窗期。记住,如果被盯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放心,老板,我们星掠者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兄弟,知道规矩。”
通讯中断。
克劳德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谓的星掠者,不过是一群由无法无天的退伍老兵、僱佣兵和星际流民组成的乌合之眾,像宇宙中的鬣狗,游走在法律边缘,专门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包括捕猎和走私某些特定类型的异种活体或组织。
对他们而言,风险和利润成正比。
而克劳德,则需要他们提供的原材料,去浇灌蚀渊研究所那株危险的进化之树,以换取家族在未来的新纪元中,不至於被淘汰,甚至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密室內灯光昏暗,映照著克劳德晦暗不明的脸。屈辱必须洗刷,权力必须巩固,为此,他不介意与魔鬼共舞,甚至亲手培育更多的恶魔。
而另一边
虚擬会议室中最后一丝光影熄灭。
导师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绝对隔音、仅有仪器幽光闪烁的密室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控制台面。
方才会议上,克劳德的暴躁、施特劳斯的刻薄、黑曜石的质疑、天幕的谨慎,所有这些世俗的喧囂与权力的算计,此刻都已离他远去。
他的心神,早已被一样东西完全占据。
他调出了会议最后展示的那段影像——那个注射了alpha-7型的人类实验体,以碾压性的力量徒手撕裂成年撕裂爪的片段。
他没有快进,也没有跳过任何一帧,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地,以近乎虔诚的专注观看著。
影像的冷光映在他覆盖著特殊呼吸面罩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灼灼发亮,闪烁著一种超越理性、近乎宗教狂热的火焰。
他的呼吸,透过面罩,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嘶嘶声,与影像中实验体狂暴的嘶吼、骨骼碎裂的声响,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共鸣。
“完美,如此接近完美。”他低声呢喃,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后显得沙哑而扭曲,却掩不住那极致的兴奋,
“这才是进化应有的姿態!挣脱孱弱肉体的桎梏,超越物种固有的界限!”
他的目光,穿透了影像中实验体模糊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他看到的不再是力量的暴涨,而是生命形態本身被重新定义的可能性。
永生。
这个词汇,如同最甘美的毒药,早已浸透了他的灵魂。
他见证了太多生命的衰亡。
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盟友或敌人,无论拥有何等权势与財富,最终都敌不过时间的侵蚀,化作一抔黄土,连同他们所谓的野心与荣光,一起被宇宙无情地遗忘。
他不甘心。他穷尽一生,掌控著蚀渊研究所这庞大的、游走于禁忌边缘的黑暗科技力量,绝不仅仅是为了给那些庸碌的旧贵族和贪婪的重工集团製造更强大的士兵或武器。
他的终极目標,始终只有一个——超越死亡,实现个体真正意义上的永恆存续。
眼前的適应性进化血清,在他眼中,並非单纯的武器,而是通往永生殿堂的钥匙。
它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生命体打破自身基因锁链,主动適应、甚至主导进化方向的惊世潜力。
“是的,就是这样。”他伸出戴著特製手套的手,隔空抚摸著光屏上那不断重组的诡譎基因序列模型,眼神迷醉,“不断的优化,不断的叠代,剔除不稳定因素,强化可控性,最终將意识与这永恆进化的载体(异种)完美融合”
他想到了那些被捕获的异种,想到了它们近乎永恆的生命力,这些,都將成为他实现伟大蓝图的宝贵素材。
克劳德那些蠢货,只看到了军事价值和权力博弈;黑曜石只关心投入產出比;天幕只担忧自身的隱秘,他们根本不懂,不懂他们正在触碰的是何等伟大的领域!
这是属於神祇的权柄!
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在他眼中闪过。
那些提供资金的、提供材料的、提供掩护的,他们都不过是他攀登永生阶梯的踏脚石。
一旦他成功,这些凡俗的螻蚁,连同他们可笑的纷爭,都將失去意义。
他关掉了影像,密室重新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他眼中那燃烧著对永生极致渴望的火焰,依旧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如同指引著深渊航向的、危险的灯塔。
他需要更多的实验体,更稀缺的异种本源材料,更不受打扰的研究环境。
为了这个终极目標,任何代价都是可以支付的,任何阻碍,都必须被清除。
“继续吧,”他对自己低语,声音在寂静中迴荡,“时间,站在我这边。”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控制台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上,和骨干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与优化,完全沉浸在了他那由科学、野心和对永恒生命的渴望交织而成的、疯狂而孤独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