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四九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气里。
林家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昨晚那惊心动魄的“搬家”行动,竟然丝毫没惊动这几头睡死过去的猪。
傅西洲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睡吧。
等你们醒了,才会发现什么叫真正的“家徒四壁”。
他紧了紧衣领,揣著那个滚烫的户口本,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一头扎进了清晨刺骨的寒风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朝阳门外的鸽子市。
那里是这一片最大的黑市,也是那个混混头子赵四常年盘踞的地盘。
赵四这个人,傅西洲太了解了。
这货就是个典型的胡同串子,仗着家里有点所谓的“路子”,整天在街面上横行霸道。上一世,这孙子没少跟林建业狼狈为奸,为了抢这个宣传干事的工作,甚至找人堵过傅西洲的胡同口,打断了他一根肋骨。
“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个工作,那我就成全你。”
傅西洲摸了摸兜里那支钢笔,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寒芒。
鸽子市旁边的早点摊上,热气腾腾。
赵四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喝着豆汁儿,一边跟几个小弟吹牛逼。
“听说了没?林家那个窝囊废傅西洲,昨儿个被姜厂花退婚了!”
赵四咬了一口焦圈,满嘴流油,笑得一脸褶子:“该!我就说那小子没福气。那一脸穷酸相,哪配得上人家姜婉柔?还宣传干事?我看他去扫厕所都费劲!”
“四爷说得对!”
旁边的小弟赶紧递火点烟,“那工作要是给了您,那才叫实至名归呢。咱们四爷这形象,往办公室一坐,那就是领导!”
赵四美滋滋地吐了个烟圈:“那是,我跟你们说,我已经跟林建业打过招呼了,只要傅西洲一松口”
“赵四。”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赵四的意淫。
赵四一愣,抬头一看,差点没把嘴里的豆汁儿喷出来。
只见傅西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眼神里透著股说不出的阴郁。
“哟呵?这不是我们的傅大情种吗?”
赵四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把腿往桌子上一搭:“怎么著?昨儿个被退了婚,今儿个来找四爷我哭鼻子了?没钱买早点啊?叫声爷,赏你根油条。”
周围的小弟顿时哄堂大笑。
傅西洲没理会他们的嘲讽,只是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轧钢厂宣传干事的工作,你要不要?”
赵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傅西洲,像是要看穿他是不是在耍诈。
“你说什么?”
“我说,工作名额,我要卖。”
傅西洲语气平静,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走投无路的落魄和对林家的怨恨:
“林家那帮吸血鬼,逼我把工作白送给林建业。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眼神狠厉:“我就算把这工作喂了狗,也不给那个白眼狼!”
赵四听得心花怒放。
这就对上了!
昨儿个听说林家闹得不可开交,看来是真的崩了。
“得嘞!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狠劲!”
赵四一拍大腿,眼里冒出了贪婪的光,“既然是兄弟你诚心出,那四爷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三百块!现钱!怎么样?”
“八百。”
傅西洲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多少?!”
赵四差点跳起来,“傅西洲,你想钱想疯了吧?黑市上顶天也就五六百,你张嘴就是八百?你去抢银行啊!”
“这可是干部编制。”
傅西洲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你是城镇户口,初中毕业,只要拿了我的转让证明,进了厂就是坐办公室的二十四级干部,月薪二十七块五,还有各种票据补贴。一年就能回本,干满三年还能分房。”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你要是嫌贵就算了。我看东边的刘麻子对这工作也挺感兴趣,听说他刚凑了七百”
“哎哎哎!别介啊!”
赵四一听刘麻子,立马急了。那是他的死对头,要是让那孙子当了干部管到自己头上,那还不如杀了他。
“回来回来!咱们好商量!”
赵四一把拉住傅西洲,咬了咬牙,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肉疼,但更多的是对“干部身份”的渴望。
“八百就八百!但丑话说前头,这手续要是办不下来”
“我有厂里开的入职证明,还有户口本。”
傅西洲拍了拍胸口,“一手交钱,一手写转让协议。我只要钱,拿到钱我就下乡,这辈子都不回四九城了。”
这话说得绝决,赵四彻底信了。
这小子是被林家伤透了心,只想拿钱跑路啊。
“成!痛快!”
赵四也是个办事利索的主,当即让小弟看着傅西洲,自己火急火燎地跑回家,翻箱倒柜凑齐了八百块钱。这可是他这些年倒腾黑市攒下的全部家底。
十分钟后。
早点摊角落的一张油腻桌子上。
傅西洲数着手里那厚厚一沓散发著霉味和汗味的钞票,心里冷笑连连。
这钱,来得比搬林家还容易。
他拿起钢笔,在那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份《工作转让协议》。
“本人傅西洲,自愿将红星轧钢厂宣传干事一职转让给赵四,收取转让费捌佰元整。钱货两讫,永不反悔。”
签上名,按上鲜红的手印。
“妥了!”
赵四捧著那张纸,像是捧著圣旨一样,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西洲兄弟,讲究人!”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递过来一根烟,“以后要是下乡混不下去了,回来找四爷,四爷罩着你!”
“谢了。”
傅西洲把钱揣进贴身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赵四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怜悯:
“四爷,这工作可是块肥肉,你得抓紧去厂里办手续。迟则生变,林家那边要是反应过来”
“放心!”
赵四拍著胸脯,“我这就去!借林建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我抢!”
看着赵四那副不可一世的背影,傅西洲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傻逼。
你要抢的哪里是林建业?
你要抢的,可是厂长亲儿子的饭碗啊。
傅西洲压了压帽檐,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怀揣著八百块巨款,加上林家搜刮来的几千块,他现在绝对算得上是这个年代的顶级富豪。
但他没有丝毫停留。
穿过两条胡同,他径直来到了红星轧钢厂那气派的大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那红底金字的招牌,傅西洲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刚才在赵四面前那是“落魄浪子”,现在,他要演的是“大义凛然好青年”。
“站住!干什么的?”门卫大爷拦住了他。
“大爷,我是傅西洲。”
傅西洲露出一抹憨厚而正直的笑容,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入职通知书亮了亮:
“我来找张厂长。”
“我有件关于咱们厂未来建设的大事,要亲自向他汇报。”
门卫大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气质沉稳,不像是个闹事的,便挥挥手放行了。
傅西洲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楼。
在他的身后,赵四正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哼著小曲儿往这边赶。
而在他的前方,二楼那扇挂著“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木门,正虚掩著。
一场“一女二嫁”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傅西洲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这敲门声,不仅仅是在敲开张厂长的门。
更是在敲响赵四和林家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