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沈大夫来了!”
伴随着村民的一声吆喝,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拨开,瞬间让出了一条道。
风雪中,一道瘦削的身影背着个磨得发白的旧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来。
傅西洲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高明的惨叫、凛冽的寒风,仿佛都在他耳边按下了静音键。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一抹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倔强而清冷的亮色。
沈幼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外面罩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袄,袖口挽著,露出一截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腕。
脸上没擦任何脂粉,素面朝天,却白得近乎透明。
那眉眼不似姜婉柔那种带着风尘气的艳丽,而是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淡雅,就像是这大雪天里独自盛开的腊梅,虽不争春,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风骨。
“让开,别围着,让他透气。”
沈幼薇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劲儿。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还在泥坑里打滚的高明身边,把药箱往雪地上一放,单膝跪了下去。
“腿别动。”
她伸手按住高明乱蹬的腿,动作利索地卷起他的裤管。
高明那条本来就肿得像馒头的小腿,此刻更是青紫一片,看着有些吓人。
“疼!疼死我了!我是不是废了?”
高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想要去抓沈幼薇的手,“大夫,你轻点!你可得救救我啊!”
“闭嘴。”
沈幼薇眉头微蹙,手下动作却没停,那是常年行医练出来的稳准狠。
她避开高明的脏手,手指灵活地在他伤处按压了几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断,骨裂。韧带拉伤。”
“叫这么大声,有力气怎么不留着干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把高明的嚎叫给噎了回去。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该!让这沈大夫治治他的矫情病!”
“这沈知青虽然性子冷,但这手艺是真没得说,比公社卫生院的大夫都强!”
傅西洲站在人群最前面,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给高明上夹板的侧影。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与现实重叠。
上一世,他被林家陷害入狱,出来后身无分文,还落了一身病。
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他高烧晕倒在路边,是沈幼薇把他捡了回去。
那时候的她,因为成分问题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被屯子里的人排挤,孤零零地住在牛棚边的小土屋里。
她没嫌弃他脏,也没问他的过去,只是默默地给他熬药,把仅有的半个窝头分给他吃。
“活下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为了所谓的“争口气”,为了回城复仇,离开了向阳屯。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有人说她是采药时失足摔死的,也有人说她是受不了欺负自尽的。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成了傅西洲两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咔哒。”
一声轻响拉回了傅西洲的思绪。
沈幼薇已经麻利地给高明打好了夹板,用纱布缠得结结实实。
“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从药箱里掏出一小瓶红花油,递给旁边看傻了的赵铁柱。
“这几天别让他下地,每天擦两次药酒。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再乱动残了,神仙也救不了。”
说完,她背起药箱就要走,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正好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沈幼薇愣了一下。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高大男知青,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太奇怪了。
不像是村里那些二流子赤裸裸的调戏,也不像是其他知青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审视。
那里面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有愧疚,有心疼,有惊喜,还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深情。
这种眼神,烫得她心尖一颤。
沈幼薇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个人,有病吧?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压下去,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沈大夫,等等。”
一道温醇的嗓音响起。
傅西洲大步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冒失地凑上去,而是停在了一个礼貌的距离,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边角绣著一朵小小的兰花。
刚才沈幼薇起身时,不小心从口袋里带出来的。
“你的手帕掉了。”
傅西洲轻轻拍去上面的雪屑,双手递了过去。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沈幼薇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风雪里,手里拿着她的手帕,嘴角噙著一抹温暖的笑意,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屯子里从未见过的善意。
“谢谢。”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手帕。
指尖相触。
傅西洲的手指温热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而沈幼薇的手指却冰凉得像玉。
两人一触即分。
沈幼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来,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不用客气。”
傅西洲看着她那副受惊的小鹿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更加柔和:
“我叫傅西洲,新来的知青。以后要是在屯子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或者有人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面对敌人时才有的凌厉,但转瞬即逝:
“你尽管来找我。”
沈幼薇握着手帕,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药香和男人身上特有的肥皂味。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傅西洲一眼。
这个男人,有点不一样。
但她习惯了封闭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她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傅西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抬起手,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一抹淡淡的草药香。
苦涩中,带着回甘。
那是属于沈幼薇的味道。
“傅哥!你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二牛扛着那个装着高明的担架,傻乎乎地凑过来,“那沈大夫虽然长得俊,但那是出了名的冷美人,谁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傲着呢!”
“傲?”
傅西洲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那不是傲。
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穿上的盔甲。
上一世,他没能护住她。
这一世,这层盔甲,就让他来一层层地卸下来,换成最坚实的怀抱。
“行了,别贫了。”
傅西洲一巴掌拍在李二牛的后脑勺上,重新扛起那把沉重的大镐头,语气里透著股子愉悦:
“干活!把剩下的粪都挑完!”
“今晚回去,我给大伙露一手,咱们吃顿好的!”
“好嘞!”
李二牛一听有吃的,立马来了精神,抬着高明跑得飞快。
风雪更大了。
但傅西洲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人找到了,地扎下了。
接下来,就该好好经营这份家业,顺便
谈一场上辈子欠下的恋爱了。
“眼镜,你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等著吃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