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傅西洲才被一阵“咕噜噜”的雷鸣声给震醒。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李二牛正蹲在炕沿边,俩手捂著肚子,眼巴巴地瞅著自己,那眼神绿油油的,跟饿了半冬的狼似的。
“傅哥,天亮了。”
李二牛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也醒了,你看这”
傅西洲哭笑不得,一脚踹开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行了,别嚎丧了。昨晚不是让你腾空肚子吗?这肉都在山里跑着呢,得咱们自个儿去请。”
他翻身下炕,推了一把门。
“吱嘎——”
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却纹丝不动。
“嚯,好大的雪。”
傅西洲运足力气,肩膀猛地一顶。
伴随着积雪崩塌的闷响,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沫子倒灌进来,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外头,原本灰突突的土院子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没过了膝盖,房檐上挂著的冰溜子比萝卜还粗。
这就是北大荒的“大雪封门”。
“我的妈呀!这是要冻死人啊!”
徐丽裹着棉被缩在炕角,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尖叫声比哨子还刺耳,“这么大的雪,还要出去?傅西洲你疯了吧?”
高明也阴阳怪气地接茬,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冷笑:
“就是,想吃肉想疯了。这天气进山,那是给黑瞎子送外卖。要去你们去,我可不陪着送死。”
傅西洲正在绑腿,闻言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也没打算带你。废物去了也是累赘。”
一句话,噎得高明脸红脖子粗,差点没背过气去。
“二牛,大壮,强子,你们三个跟我走。”
傅西洲点兵点将,选的都是身体结实、平时话少肯干的。
末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正扶着眼镜、一脸纠结的吴戴华身上。
“眼镜,你也来。”
“啊?我?”
吴戴华指著自己的鼻子,受宠若惊又有点害怕,“傅哥,我我这身板,去了能干啥?我连鸡都没杀过。”
“不用你杀鸡。”
傅西洲把那个装样子的黄军挎包扔给他,“你脑子活,帮我记着路,顺便背背东西。咱们是一个集体,总不能光等著吃现成的,对吧?”
这话虽然平淡,却让吴戴华心头一热。
自从来了这儿,因为身体弱又是个书呆子,他没少遭白眼。傅西洲这是在给他机会融入圈子啊!
“行!我去!”
吴戴华一咬牙,把眼镜腿往耳朵上一挂,找了根麻绳把棉袄腰一勒,“就算是喂狼,我也认了!”
一行五人,裹得跟熊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知青点。
目标:赵铁柱家。
要想进山,光靠拳头和那把匕首可不行,得有点“硬家伙”。
赵铁柱正蹲在自家门口铲雪,见傅西洲带着人过来,愣了一下。
“咋?这时候还要去大队部?今儿不上工。”
“不去大队部。”
傅西洲笑呵呵地凑过去,递上一根前门烟,“柱子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把大队那把‘土喷子’借我使使。”
赵铁柱手里的铁锹一顿,眼珠子瞪得溜圆。
“借枪?你要进山?”
他看了看这漫天大雪,又看了看傅西洲,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这天气进山就是玩命!那枪是保卫大队财产的,走火了咋办?再说了,那是老猎枪,后坐力大得能把肩膀震碎,你会使吗?”
“会一点。”
傅西洲也没废话,接过赵铁柱手里的铁锹,随手掂了掂。
下一秒,他单手持锹,猛地向前一刺。
“噗!”
铁锹头精准地切入冻土层,随即手腕一抖,一大块冻土被轻飘飘地挑飞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稳如老狗。
“这力道,这准头,压得住枪吧?”
赵铁柱看得直咂舌。
这小子,那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昨天那一脚踹飞王赖子,他只当是这小子爆发力强,现在看来,这是个练家子无疑了。
东北人崇拜强者,也讲究义气。
“行!”
赵铁柱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夹,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拎着把黑黝黝的老式猎枪出来了,还抓了一把子弹和火药。
“这可是我的宝贝疙瘩,平时我叔都不让碰。你小子给我小心点,别炸了膛!”
他把枪塞给傅西洲,神色凝重地嘱咐道:
“记住喽,就在外围转转,打两只野鸡兔子就回来。千万别往‘野猪岭’深处走,这大雪天的,畜生都饿红了眼,真遇上大家伙,这把破枪不够看!”
“放心吧柱子哥,我有数。”
傅西洲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栓,那种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顿时有了底。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野猪,就是碰上狼群也能周旋一二。
“谢了!回头请你吃肉!”
傅西洲把枪往肩上一扛,招呼著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队友,转身向着后山进发。
刚出村口,风雪似乎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路都分不清。
李二牛走在最前面开路,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累得直喘粗气。
“傅傅哥,咱们这是往哪走啊?这除了树就是雪,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啊。”
“别说话,省点力气。”
傅西洲走在队伍中间,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著四周。
经过强化的感官全开。
风声、雪落声、树枝断裂声无数细微的声音汇入他的耳膜,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往左,那边有脚印。”
傅西洲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
吴戴华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半天:“傅哥,你眼花了吧?那哪有脚印啊,都是平的。”
“那是被新雪盖住了。”
傅西洲没解释,带头走了过去。
果然,扒开表层的浮雪,下面露出了一串梅花状的小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灌木丛里。
“神了!”
几个知青看傅西洲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这简直就是雷达啊!
一行人顺着脚印,慢慢摸进了林子边缘。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那股子压抑的静谧感,让人心里直发毛。
“咔嚓。”
李二牛一脚踩断了一根枯枝,在寂静的林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停!”
傅西洲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定格,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了傅哥?”李二牛压低声音,紧张得手里的木棍都在抖。
傅西洲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小兽逃窜的细碎声。
那是一种沉重、压抑,像是重锤敲击在厚实棉被上的声音。
“呼哧呼哧”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积雪被强行挤压发出的呻吟。
就在前面!
距离不到五十米!
傅西洲慢慢地、无声地将肩上的猎枪取了下来,拇指轻轻扣开了保险。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灌木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二牛,把口袋张开。”
他头也不回,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雪:
“咱们的红烧肉,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