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向阳屯的大喇叭还没来得及放《东方红》,傅西洲就已经踩着积雪出了门。
他背上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黄军挎包,但这回挎包瘪了,倒是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被麻绳勒得紧紧的,看形状就知道分量不轻。
车轮碾过还没被人踩实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听着就让人觉得牙酸,却又透著一股子踏实劲儿。
镇上的邮局离屯子有十几里地,平时要是走着去,怎么也得俩钟头。但傅西洲现在身强体壮,脚下蹬得飞快,不到一个小时,那栋刷着绿漆的小二楼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大过年的,邮局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邮递员正守在炉子边打瞌睡。
“大爷,醒醒,寄东西。”
傅西洲把车停好,拎着两个麻袋进了屋,“哐当”一声把东西卸在柜台上。
老邮递员吓了一激灵,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柜台上那两座小山,又看了看满身寒气的傅西洲,没好气地嘟囔:
“大初一的也不消停寄啥呀?这么沉?”
“土特产。”
傅西洲咧嘴一笑,伸手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哗啦——”
袋口敞开,一股子混合著松香和野味的生肉气息,瞬间在这充满了墨水味的小屋里炸开了。
老邮递员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灯泡还大,原本那点困意直接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的娘哎!”
他猛地站起来,颤抖着手指著袋子里露出来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肉?全是肉?!”
只见那麻袋里,整整齐齐码放著切成条的冻野猪肉,肥膘足有三指厚,在大红的印泥映衬下,泛著诱人的油光。除了肉,缝隙里还塞满了榛蘑、木耳,还有一大包去壳的红松子。
在这个买肉要票、每人每月只有半斤肉额度的年代,这一麻袋肉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直接把一袋子金条拍在桌上。
“嗯,前两天大队组织打猎,分了点。”
傅西洲语气平淡,仿佛这就是几颗大白菜,“这不是过年了吗,给京里的长辈寄点过去尝尝鲜。”
“分分了点?”
老邮递员咽了口唾沫,看着这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的“一点”,心里直嘀咕:这向阳屯是把野猪窝给端了吧?
“同志,都要寄?”
“都要寄。
傅西洲从兜里掏出早就写好的三封信,按在柜台上,“分三个包裹,地址都在这儿。”
第一封,是给街道办王主任的。
信里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满篇都是“感谢组织培养”、“在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很充实”、“时刻不忘阶级斗争”。
当然,最后也没忘了隐晦地提一嘴:“不知那几只害群之马(林家)如今改造得如何了?是否彻底肃清了流毒?”
这叫刷存在感,也叫痛打落水狗。
这二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寄过去,王主任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能不念着他的好?能不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第二封,是给轧钢厂张为民厂长的。
这封信就随意多了,主要是汇报一下“思想动态”,顺便感谢张叔之前的照顾。这二十斤肉,是“路子费”,也是“维护费”。
人脉这东西,就得常走动。
虽然人不在京城,但礼得比人先到。
“这第三个包裹”
老邮递员正在那吭哧吭哧地打包,指著剩下那十来斤肉和一大包松子问道,“寄给谁?这地址看着像是大杂院啊?”
“对,就是大杂院。”
傅西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寄给红星大院前院的张婶子。”
“张婶子?”
老邮递员愣了一下,“也是亲戚?”
“不是亲戚,胜似亲戚。”
傅西洲拿过笔,在那张包裹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备注:
【以此感谢邻里多年的关照,请务必让大院的街坊们都知道,我在北大荒顿顿吃肉,过得很好,勿念。】
这哪里是寄肉?
这分明就是寄过去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上一世,这大院里的人虽然没直接害他,但也大多是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不少像林二叔那样想趁火打劫的。
尤其是那个张婶子,虽然没坏心,但那张嘴却是出了名的大喇叭。
这十斤肉寄到她手里,不出半天,整个红星大院、甚至半个街道的人都能知道:傅西洲这小子在东北发了大财了!
到时候,那些曾经看不起他、觉得他下乡是去受罪的人,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特别是那个正在扫大街的姜婉柔,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想逃离的苦地方,却是傅西洲吃肉吃到吐的天堂,会不会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行,都包好了。”
老邮递员虽然觉得这小伙子有点怪,但看在那几张“大团结”邮费的份上,干活那是相当利索。
“一共五十八块六,加急。”
傅西洲数出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妥了!下午的车就能发走,不出三天就能到四九城!”
老邮递员盖上邮戳,“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给这出“衣锦还乡”的大戏敲响了开场锣。
走出邮局,外面的阳光正好。
傅西洲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那绿色的邮筒,就像是看见了一枚即将引爆的深水炸弹。
“三天。”
他轻声呢喃,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
“三天后,四九城的那帮老邻居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我傅西洲虽然人走了,但传说,得留下。”
“走了!回去种菜!”
车轮飞转,碾碎了地上的冰雪,也碾碎了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羁绊。
此时的傅西洲并不知道,他这几包肉寄出去,会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不知道,那个神秘的“京城故人”,正在这除旧迎新的爆竹声中,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