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悬浮在艾尔德里安iv号的同步轨道上，像一具棺椁旁沉默的守夜人。下方行星那令人窒息的“静默”如同无形的潮水，不断冲刷着舰桥上每个人的心智。波尔卡的撤离命令如同冰冷的铁律悬在头顶，但林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颗失去“声音”的星球。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扶着舷窗的手微微收紧，“我能‘听’到……那片空洞。里面还有细微的、破碎的……回响。像是被碾碎的记忆。”他的感知能力在静默区的边缘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也承受着更大的负担。
莉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走？波尔卡说了，这玩意儿在扩散！我们留在这里，万一也被‘静默’了怎么办？变成下面那些……行尸走肉？”她看了一眼瑞恩，后者正埋头分析静默区的能量场结构，试图找出任何逻辑上的破绽，但紧绷的嘴角显示他的进展并不顺利。
就在争论一触即发之际，舰桥主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稳定的数据流被一片混乱的、夹杂着未知符号和扭曲几何图形的视觉噪声覆盖。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电子杂音和玩味语调的声音强行切入通讯频道，绕过了“谐律号”所有的安全协议。
“哦？还在犹豫吗，小序序？看来波尔卡那套‘风险规避至上’的教条还没把你的好奇心彻底阉割掉。”
是黑塔。
她的虚拟形象并未出现，只有她的声音和那片混乱的视觉数据充斥着屏幕。
“长话短说，我没兴趣也没时间解释我是怎么突破波尔卡的封锁找到你的。”黑塔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急迫，“给你看点好东西，我私人网络里……不太方便在俱乐部公开频道分享的‘小收藏’。”
屏幕上的噪声凝聚成一系列令人心悸的快照：
一段影像记录，显示一个充满液态氨海洋的异星世界，其独特的、以复杂流体动力学传递信息的智慧生命形态，在某个瞬间集体凝固，思维的海浪平息，化作一潭死水。
一组高维数学模型的崩溃轨迹，源自一个已完全数字化、生存在虚拟空间的古老文明。他们的世界在静默降临瞬间，所有逻辑结构同步瓦解，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盘。
最后，是一幅动态的星图，标记着已知宇宙的局部。数十个红色的光点刺眼地闪烁着，代表着已确认的“认知静默区”。而更令人不安的是，星图边缘，数以百计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点，正以一种不规则的、但整体向外扩散的模式，若隐若现。
“看到这些‘幽灵信号’了吗？”黑塔的声音低沉下来，“它们出现的位置、时间，毫无物理规律可循。没有空间跳跃的痕迹，没有能量传播的路径。它就这么……‘出现’。然后，那片区域的智慧，无论形态，无论等级，无论认知是基于逻辑、情感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坍缩。”
她用了“坍缩”这个词，精准得可怕。
“波尔卡肯定告诉你，这玩意儿是‘宇宙级潜在危机’，”黑塔嗤笑一声，“她太保守了。根据我的观测和……一些不太符合俱乐部伦理的推演，这根本不是‘潜在’，而是正在进行中的、针对全宇宙智慧存在的格式化进程。其扩散速度，是指数级的。”
林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指数级扩散？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远比想象中要少得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序沉声问道，“你应该知道，波尔卡禁止我深入调查。”
“因为波尔卡和她那套逻辑至上的跟班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黑塔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们试图用‘已知’去理解‘完全未知’，用规则去框定‘超越规则’的现象，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知上的傲慢和愚蠢。螺丝咕姆的模拟恐怕已经告诉你了吧？任何基于现有认知框架的干预，都只会加速它的扩散。”
林序想起螺丝咕姆之前的警告，默然无语。
“你的‘谐振’，”黑塔继续道，语气变得微妙，“你那套有点玄乎的、试图跟宇宙‘讲道理’的能力，是目前我观测到的变量中，唯一一个没有在接触静默区初期就被彻底同化或引发剧烈排斥反应的特例。虽然你现在也感觉不太好受，对吧？”
林序没有否认。那种感知被“扁平化”的窒息感依旧存在。
“所以，在我看来，你，林序，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不那么像瞎子的‘盲人’。尽管你看到的可能也只是扭曲的光影。”黑塔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目的，“我需要你，继续深入。去靠近它，感受它，用你那套非主流的办法去‘触碰’它。我需要第一手的、逻辑之外的观测数据。”
“这是利用。”林序平静地指出。
“这是合作，各取所需。”黑塔纠正道，“我给你情报和支持——当然，是波尔卡不知道的那种。而你，去给我撬开这条‘认知毒蛇’的嘴巴，看看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总比在这里等着被它吞掉，或者被波尔卡关进‘认知隔离室’要强，不是吗？”
通讯戛然而止，混乱的屏幕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星图上那些刺眼的红点和若隐若现的灰色幽灵，已深深烙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莉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她说的是真的吗？指数级扩散？格式化……全宇宙的智慧？”
瑞恩抬起头，脸色苍白：“如果黑塔的数据属实……那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凯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些‘幽灵’……我感觉到了，它们在‘生长’。”
林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寒意。波尔卡的警告是基于规则和风险控制，而黑塔的警示，则描绘了一幅更为绝望和紧迫的图景。
他看了一眼下方死寂的艾尔德里安iv号，又望向深邃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灰色幽灵”的星空。
撤离？还是继续深入？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调整航线，”林序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死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我们去找下一个……‘幽灵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