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带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裹尸布，将“谐律号”与外界沸腾的宇宙隔绝。螺丝咕姆推演出的绝望结论，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将所有人的行动意志紧紧束缚。“干预等于加速灭亡”，这句冰冷的判词在舰桥的每一寸空气中回荡。
莉娜烦躁地反复检查着飞船的隐匿系统，仿佛外部那无形的“免疫系统”随时会侦测到他们这个“病毒”并予以清除。瑞恩将自己埋在数据流中，试图从黑塔提供的星图里找出螺丝咕姆推演模型之外的漏洞，但紧锁的眉头说明他的徒劳。凯则闭目靠在舱壁，脸色苍白，他敏锐的感知在此刻成为一种酷刑，遥远星域不断传来的“认知坍缩”的余波，如同持续敲响的丧钟。
林序静坐在主控位，没有试图再去感知那令人窒息的“静默”。他在回顾，回顾自己接触过的每一个文明，每一种独特的认知方式。从“织梦者”那基于集体记忆与情感的创造冲动，到翁法罗斯中那些消亡文明留下的、形态各异的思维遗产。螺丝咕姆的“免疫系统”假说，像一根毒刺，扎在他认知的核心——如果智慧本身是“病毒”，那他们存在的意义何在？
“林序，”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她正处于高度专注的研究状态，“我分析了黑塔共享的，以及我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所有‘认知静默’事件数据。”
屏幕上没有她的影像，只有复杂的数据模型和基因序列般不断重组、对比的信息流在她那边飞速滚动。
“我有一个发现，可能与螺丝咕姆的推演结论相悖，也可能……印证了它更可怕的一面。”话语引人入胜。
林序精神一振：“请说。”
“我建立了一个多维参数模型，将受影响文明的发展阶段、科技树主干、主流认知模式、集体意识复杂度等一百七十三个变量纳入分析。”模型在屏幕上快速演化，不同颜色的光点代表不同文明，其中大部分已变成代表“静默”的灰色。
“结果显示，一个明确的、近乎绝对的正相关关系：文明的整体发展程度、认知模式的逻辑化与效率化程度，与遭受‘认知静默’的速度和彻底性，呈显着正比。”
图像聚焦，清晰地展示：一个刚刚学会使用石器、认知主要依赖神话和图腾的原始部落，在静默区边缘坚持了数周才逐渐被同化；而一个已达到量子意识上传级别、思维完全理性化的高级文明，则在静默边界扫过的瞬间便彻底沉寂。
“越‘发达’，越‘理性’，越‘高效’的智慧，死得越快，也越彻底。”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生物学家的冷酷观察。
林序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如果螺丝咕姆的‘宇宙免疫系统’假说成立，”话，她的模型再次变化，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敬畏的轮廓，“那么这套系统清理的目标，并非‘智慧’本身，而是某种特定形态的、高度‘趋同’且‘膨胀’的认知模式。可以理解为，宇宙在清除……用我的领域术语来说，就是‘认知生态’中过度繁殖、并已开始破坏平衡的……优势物种。”
“优势物种……”林序喃喃重复。人类，以及宇宙中大多数步入高级阶段的文明，无疑都符合这一定义——依赖逻辑，追求效率，不断扩张，试图用统一的规则去理解乃至改造一切。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的‘谐振’能力，以及凯那种基于直觉的感知，在静默区边缘没有立刻崩溃，甚至还能保有细微的感应。”续分析，“因为你们的认知方式，在宇宙的‘认知谱系’中，不属于当前被重点清理的‘优势物种’。你们的思维模式，更‘原始’，更‘非理性’，也更……多样化。”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推测：“因此，我怀疑，我们面对的，可能并非一个无意识的‘清理程序’。一个能如此精准识别并抹除特定认知模式的机制，其背后更可能是一个……或者一群，理解维度远超我们，并对我们这种‘理性霸权’发展模式感到不满（或者视为威胁）的更高存在。它们不是在无差别攻击，而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维度的……‘格式化’手术，目标直指它们所定义的‘认知癌细胞’。”
“我们需要证据，阮梅博士。”林序压下心中的震撼，“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的，或者受影响极小的文明实例。一个认知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幸存者’。”
“同意。”应，“我的模型正在基于‘认知多样性指数’重新筛选数据。我会将可能的坐标发送给你。但是林序，警告你，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接近这些‘幸存者’，本身就可能被视为对‘手术’的干扰，风险极高。”
“我们还有选择吗？”林序看着屏幕上那些依旧亮着的、代表“非优势认知模式”的微弱光点，眼中重新燃起决意。
螺丝咕姆告诉他们不能动，阮梅则告诉他们往哪个方向动才有可能活。尽管前路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但总好过在沉默中等待最终的静默。
通讯结束，一份新的星图坐标传入了“谐律号”的导航系统。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却真实地亮了起来。而烛光映照出的前路，比纯粹的黑暗，更加深邃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