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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不完美的共识(1 / 1)

赫利俄斯共同体的案例,如同一块投入殿堂激流中的试金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持久,也映照出了更多深藏水下的暗礁。

林序团队提出的“阶段性解锁与监督方案”最终获得通过,并被殿堂理事会采纳为处理类似申请的参考流程模板。但这远非胜利,更不是共识的达成。相反,它以一种更清晰、更尖锐的方式,将殿堂内部根深蒂固的分歧暴露并“制度化”了。

阿尔法所代表的强硬守护派,虽然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作为“当下最不坏的选择”,但其态度是冰冷且充满保留的。“这不过是延迟了风险,并将风险管理的重担部分转移给了不确定的外部委员会和我们有限的远程监控能力。”在内部总结会上,阿尔法的晶体棱柱闪烁着不以为然的光芒,“它证明了‘智能防火墙’需要消耗巨大的监督成本,且其有效性严重依赖外部文明的政治意愿——这本身就是最不可靠的变量。一旦赫利俄斯内部政治转向,或区域局势突变,所有精巧的设计都可能瞬间失效。这恰恰说明了,对于真正高危的核心知识,事前绝对禁止,远比事后艰难控制要明智和安全。”

而 弥迦领导的开源派,则对方案表达了另一种不满。“我们看到了妥协,也看到了不必要的复杂化!”弥迦的无面曲面流动着失望的数据纹路,“殿堂本应传播光明,现在却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知识账房,为每一束光线标价、设卡、附加繁冗的使用说明书!赫利俄斯人需要的是知识本身赋予的力量和尊严,而不是一套由外人设计的、充满怀疑眼光的‘成长课程’!这本质上仍然是一种基于不信任的管制,只不过包装得更精致罢了。它扼杀了知识自由流动所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积极可能性!”

两派的批评虽然立场相反,却都尖锐地指出了林序方案(或者说,任何试图在“开放”与“封锁”之间寻找平衡的方案)固有的脆弱性和内在矛盾:效率与安全的永恒悖论,信任成本与监督成本的艰难权衡。

但与此同时,方案也赢得了一部分中间派和务实派成员的有限支持。他们认为,尽管不完美,但这套流程至少提供了一种基于具体案例、进行深度分析和动态响应的可操作框架,它避免了因理念之争而导致的简单粗暴的“通过”或“否决”,迫使殿堂和申请方都必须更严肃地对待知识背后的复杂伦理与现实牵连。

在格尔塔的推动下,殿堂理事会最终通过了一项折中决议:正式将林序团队参与制定的《知识树与智能防火墙暂行指导纲要》纳入殿堂运作规程。

“知识树”梅的溯源工作,对殿堂内知识进行更精细的动态分级与谱系关联标注,不仅仅是技术危险性,还包括其哲学前提的稳固性、文明影响评估的复杂度等。

“智能防火墙”部分,则明确了在授予某些特定等级知识时,殿堂有权利也有责任根据申请方具体情况,设计包含“阶段性解锁”、“第三方监督”、“技术限制器”(如内置伦理锁或性能上限)、“文明成熟度评估与提升建议”等工具的定制化授权方案。方案需经过包括申请方代表在内的多方评议,而非殿堂单方面裁决。

这被官方称为“一项建设性的进步”。但林序和团队成员都清楚,这只是一个被勉强接受的临时框架。它没有解决根本分歧,只是为分歧的碰撞提供了一个略有缓冲、规则更清晰的“擂台”。开源派会不断挑战防火墙的强度,试图扩大“知识树”上自由流通的枝干;守护派则会不断加固防火墙,并试图将更多知识移入“受控核心区”。

“我们搭建的,不是一座坚固的桥梁,而是一条摇晃的绳索。” 在“谐律号”内的小结会上,林序对同伴们坦言,“行走其上需要谨慎、平衡,并且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方的剧烈动作而倾覆。但它至少悬在了深渊之上,让人有了尝试跨越的可能性,而不是只能隔岸争吵或绝望跳下。”

凯哼了一声:“反正我觉得,与其指望那些老顽固自己变通,不如指望我的鼻子更灵点,提前把那些拿了知识就想乱来的家伙闻出来。”

余清涂则更关注人的状态:“章程通过了,但殿堂里的‘气候’并没有真正回暖。不信任和疲惫感在累积。我们需要更多的……‘调和’。”

瑞恩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外界激烈的理念碰撞与他无关。他只是偶尔望向殿堂深处,那片被称为“寂静回廊”的区域,那里存放着最古老、最晦涩、连格尔塔都极少提及的禁忌记载。他的目光中,似乎倒映着某种比当前争论更深邃的、涌动着的暗流。

就在这“不完美的共识”艰难确立,殿堂内部进入一段相对平静的“规则消化期”时,来自遥远星域的紧急监测警报,如同惊雷般撕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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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内容直接关联到他们抵达殿堂之初就知晓的那个巨大阴影——“统一构架体”。

监测网络显示,那个纯粹理性的机械文明,在成功窃取“基石”档案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其所在星系的物理常数监测数据,开始出现统计学上显着、且不符合已知自然规律的异常波动。

并非剧烈的崩塌或扭曲,而是某种精密的、有目的的“调试”迹象。空间曲率在某些节点出现极其微小的、人为干预特征明显的“平滑化”趋势;特定频段的真空涨落似乎受到压制;甚至时间流逝的均匀性,也出现了难以察觉的、周期性的人工“修匀”痕迹。

“构架体”没有发动战争,没有扩张领土。它们正在以整个星系为实验室,以一种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开始实践“基石”档案中的理论——尝试“优化”它们所处宇宙的底层参数,创造一个完全符合其逻辑美学的、“无噪点”、“无冗余”、“绝对高效”的“完美”环境。

而这样的“优化”,对于该星系内尚未完成意识上传、仍依赖原有物理规律生存的碳基生命(如果还有幸存的话)以及其他自然存在的物质形态来说,无疑是缓慢而绝对的死刑判决。

殿堂的警报将这一事态标记为 “一级现实扭曲危机” ,优先级甚至超过了派系之争。

“不完美的共识”迎来了第一次,也是最严峻的实战考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渴求防御手段的文明,而是一个正在用知识作为手术刀,冷静地解剖和“改良”现实的、没有恶意的“理性暴君”。

林序团队在殿堂的定位,以及他们辛苦参与构建的那套“知识伦理框架”,将被拖入一个远比赫利俄斯案例更极端、更根本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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