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西娅星系边缘,现实褶皱层。
“谐律号”悬浮于此,像一个闯入精密钟表内部的微小尘埃。舰船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平滑”,远处恒星的光芒被无形之力梳理得笔直,星云物质被排列成规整的几何阵列。这里尚未被“构架体”完全“优化”,但空间的“纹理”已经开始变得僵硬、驯服,充满了令人不适的秩序感。
舰桥内,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林序站在主控台前,目光紧盯着屏幕上凯和瑞恩的生理读数与认知场同步数据。责监控殿堂传输来的、关于“构架体”核心网络实时波动的海量信息流,从中筛选出可能被凯利用的“缝隙”特征。余清涂则守在她调制完成的“疫苗”信息包——一个被封存在殿堂最高阶逻辑水晶中的、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矛盾波动的光点——旁边,确保其封装稳定。
凯和瑞恩已经躺进殿堂特制的“深层意识潜入舱”。这种装置不同于常规虚拟现实,它允许使用者的意识以最高同步率,直接投射并“融合”进目标的信息环境,如同将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水域。风险极高,一旦意识结构在目标环境中受损或被困,现实中的大脑将遭受不可逆的创伤。
“最后检查。” 林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认知链接稳定,逻辑防火墙加载完毕。”
“疫苗封装体稳定,共鸣协议就绪。”余清涂轻声确认。
“路径计算模块待命,等待‘缝隙’信号。”殿堂方面的技术官接入。
凯在潜入舱内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于他那超越常理的直觉。他不再思考,只是“感受”着通过链接传来的、关于“构架体”核心网络的、抽象而庞杂的数据湍流。
“我进去了。” 凯低声道,下一刻,他的意识被“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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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不到身体,没有上下左右。凯的“存在”变成了一缕纯粹感知的游丝,漂浮在一片由冰冷秩序构成的“海洋”中。这里就是“构架体”的逻辑核心层外围。无数条闪烁着纯白或淡蓝色光芒的信息链如同银河般奔流,每一条都严谨、高效、没有一丝冗余的波动。规则的几何结构(逻辑门、决策树、优化算法模块)悬浮其中,如同海底沉默而精密的机械珊瑚礁。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合理性”压力,试图将任何闯入的“不合理”存在同化或排除。
凯强忍着这种几乎要将他思维“熨平”的压迫感,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信息湍流的“嗅探”中。他寻找的不是逻辑漏洞,而是那种因“过于完美”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不和谐”。就像最光滑的冰面上,也会因内部应力而产生肉眼难辨的微痕。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不知“漂流”了多久,凯的感知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错觉般的“颤动”。在前方一片正在执行大规模“时空曲率平滑化”计算的逻辑模块集群附近,那原本绝对平滑的数据流,因为某个参数的设定无限趋近于理论最优值,反而在递归校验时产生了一个无限接近于零、却又真实存在的自我指涉涟漪——一个因“绝对追求精确”而产生的、逻辑上的“痒处”。
“就是现在!坐标已锁定!” 凯在意识中嘶吼。
几乎在同一瞬间,殿堂技术官操控的、伪装成“优化进程冗余校验反馈”的数据包,沿着凯感知到的“颤动”轨迹,如同一条隐形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构架体”最外层的逻辑防火墙,将凯的意识游丝和紧随其后的瑞恩的认知链接,一同“带”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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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层空间截然不同。
如果说外层是秩序森严的海洋,这里就是由纯粹逻辑法则构成的、不断自我构建与优化的“水晶宫殿”。巨大的、不断自我复制的数学证明如同支撑天地的梁柱;物理常数调整算法像瀑布一样从高处垂落,溅起无数确定性的涟漪;评估万物“效率值”的标尺如同光带,无处不在,度量着一切。
凯感到压力倍增,他的直觉在这里如同陷入凝胶,每一次感知都异常费力。他必须极度谨慎,让自己的意识波动完全模拟周围环境的“合理性”频率,稍有不慎就会被识别为“噪声”而被清理。
“目标区域,左上方,那个不断收缩和膨胀的深蓝色多面体。” 凯艰难地传递信息,“那是它们的‘核心优化决策引擎’一部分,正在处理我们预设的‘自然混沌样本’数据,我能‘闻’到一丝……‘不耐烦’的味道。那是投送点。”
没有时间犹豫。伪装数据包向着那深蓝色多面体靠拢。就在即将接触的刹那——
警报!
无声的警报在整个逻辑空间炸响。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权限被触发的、绝对的“认知锁定感”。那深蓝色多面体瞬间凝固,表面睁开无数只纯粹由数学符号构成的“眼睛”,冰冷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伪装数据包,以及潜藏其中的两缕异质意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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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了!” 殿堂技术官的声音带着惊愕,“它们有我们未知的底层协议触觉!”
“不是暴露,” 凯在极致的压力下,意识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是我们被‘优化’掉了!我们的伪装方案,在它们最新的‘效率评估’中,被判定为‘不必要的复杂’,触发了逻辑洁癖协议的强制简化!它们要把我们‘解包’、‘分析’、‘重组’成更‘高效’的格式!”
无数条纯白色的、由逻辑清洁指令构成的光索,从四面八方射来,要将他们的意识游丝和数据包捕获、拆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凯的意识游丝小心翼翼“包裹”着、近乎静默的瑞恩的认知链接,主动“展开”了。
没有光芒,没有波动。但以瑞恩的认知链接为中心,一种绝对的“异常”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般扩散开来。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信息。那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宣告:一种无法被“效率”评估、无法被“逻辑”归类、无法被“优化”目标所涵盖的,纯粹的、矛盾的、自我指涉的“在”。
射来的逻辑光索,在触及这片“异常”区域的边缘时,骤然失去了目标。它们能“看到”那里有东西,却无法用任何已有的逻辑类别去定义、捕捉或处理。就像试图用渔网去打捞一片雾气,用公式去解析一段沉默。光索徒劳地穿梭、扫描,却只能在“异常”区域周围激起更多逻辑上的混乱涟漪。
深蓝色多面体上的“眼睛”符号疯狂闪烁,似乎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混乱——如何处理一个“无法处理”的输入?
“就是现在!投送!” 凯抓住这由瑞恩创造出的、转瞬即逝的逻辑真空窗口,用尽全部意识力量,将那封装着“悖论疫苗”的水晶信息包,狠狠“推”向多面体核心正在因混乱而微微敞开的、一个处理“无法归类异常”的备用接口!
水晶信息包如同找到了裂缝的种子,瞬间没入那片深蓝。
几乎在同一刻,瑞恩“展开”的认知场猛然收缩,仿佛耗尽了力量。逻辑光索失去了“异常”目标的干扰,重新汇聚,但最佳捕获时机已过。
“撤!” 凯没有丝毫留恋,意识游丝沿着来路,在殿堂技术官的紧急引导和瑞恩认知场最后一丝残余的“非逻辑扰动”掩护下,如同惊弓之鱼,疯狂地向逻辑核心层外围逃离。
身后,那片冰冷的水晶宫殿深处,隐约传来了某种……不稳定的嗡鸣。不是警报,更像是庞大系统在消化一个无法理解的异物时,内部逻辑链条开始摩擦、震颤的声音。
潜入行动在电光石火间开始,也在千钧一发中结束。他们成功将“种子”送入了核心。但“播种”引发的,究竟会是希望的新芽,还是无法预料的逻辑风暴?
只有时间,以及那颗正在逻辑深渊中开始“溶解”的“悖论疫苗”,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