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的公共书库有个古老的名字——“琅嬛阁”。
它坐落在长乐天边缘一处相对清静的山坡上，建筑本身并无太卜司那种冷峻的威严，反而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与包容。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飞檐下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零星的、清越的声响。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一道简单的身份识别阵法，林序的玉符轻易便让他通过。
推开沉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气味。
那是纸张、墨水、木头、灰尘以及岁月混合的气息。不是药庐那种精心调制的层次感，也不是小吃街那种活力四射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宽厚的味道。像是走进了一座沉睡的森林，每一本书都是一棵树，每一缕空气都浸透着知识与时光的呼吸。
琅嬛阁内部空间极大，采用了某种空间延展技术，显得比外部看起来深邃得多。高高的穹顶上镶嵌着柔和的、模拟天光的发光晶石，光线均匀洒落。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载体的知识：古老的竹简和绢书被小心地封存在透明的水晶匣中；厚重的皮质或硬壳纸本书籍占了大半；还有大量闪烁着微光的玉简和特制的记忆晶片，被分类放置在特定的区域。空气中有微弱的、类似静电的嗡嗡声，那是无数信息载体自身能量场和防护阵法运转的声音。
林序深吸一口气，感到连日来被市井喧嚣和命运思辨填满的胸腔，一下子空阔了许多。
他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少他未曾知晓的秘闻或高深理论（万识殿堂的收藏远超此地），而是因为这里的知识没有“目的性”。它们被收集、分类、保存，不是为了解决某个迫在眉睫的危机，不是为了证明某种理论的优越，也不是为了培养特定的人才。它们只是存在，安静地等待任何一双好奇的眼睛。
在这里，他可以纯粹为了兴趣而阅读。
他没有去那些标注着“星象历法”、“仙舟正史”、“武学精要”或“机关秘术”的热门区域，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冷僻的巷道，标签上写着“风物志异·游记杂谈”。
这里的书架不那么拥挤，光线也更柔和。林序慢悠悠地走着，手指拂过一本本书的脊背，感受着不同材质带来的触感：粗粝的麻布、光滑的皮革、微凉的玉板。他偶尔抽出一本翻看几页，可能是某个云游方士记录的奇闻，可能是某位诗人对沿途景物的感怀，也可能是普通人对家乡琐事的随笔。文字或质朴，或华丽，或散漫，都带着书写者彼时彼地真实的气息。
他找到了一个靠墙的、被书架半包围的角落。那里有一扇窄长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如同微型星群，在光柱中缓缓浮沉。角落里随意放着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蒲团和一张矮几，似乎是给深入此区的读者准备的。
完美。
林序在一个蒲团上坐下，背靠着墙壁，从随身携带的布囊里取出在旧书店淘来的那本《罗浮岁时风物略》，就着窗外的光线，安静地读了起来。书里记载着罗浮不同时节的景致、风俗、传说，甚至一些时令小吃的做法，文笔清新自然，读来令人放松。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书页翻动的声音细微而清晰，远处偶尔传来其他读者极轻的脚步声或书页摩擦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他很快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忘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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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但颇有规律的“咔哒”声，将他从阅读中拉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巧的硬物连续敲击在柔软的表面上，间隔短促，带着一种游戏般的节奏感。声音似乎来自……他这个角落的更深处？
林序有些好奇，轻轻合上书，站起身，绕过挡在身前的书架。
然后，他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在这个被两排高大书架和墙壁围成的、更为隐蔽的“小窝”里，阳光透过更高处的一扇小窗，恰好照亮了一块区域。一个穿着太卜司低级文员常见的灰绿色制服的女孩，正蜷坐在一个比她带来的、看起来更柔软的蒲团上。她背靠着墙壁，双腿曲起，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罗浮星历年表勘误（第三卷）》的书。
但她显然没在看。
她的注意力全在双手捧着的、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精巧的玉质“游戏板”上。板面上光影流转，显示出类似棋牌游戏的界面。女孩的手指正在上面快速而轻巧地点击、滑动，那“咔哒”声正是由此发出。她的表情专注，嘴角微微抿着，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一头清爽的绿色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发丝被阳光染成淡金色。
林序一眼就认出那游戏板——是罗浮民间颇为流行的便携式玉兆的一种，专门用来玩《帝垣琼玉牌》之类的游戏。在太卜司的文员工作期间，躲在书库角落摸鱼打牌？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画面莫名和谐。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女孩似乎遇到了难关，眉头紧锁，手指悬在玉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目光在游戏界面和自己的手牌（虚拟投影）之间来回逡巡。
就在这时，林序身后书架上一本厚重的、关于古代星槎动力符文的书籍，因为刚才他起身的动作被稍微带歪了一点，此刻失去了平衡，“啪”地一声轻响，滑落下来。
“哇啊！”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玉兆差点脱手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想要藏起玉兆，结果膝盖上那本厚重的年表勘误“哗啦”滑到地上，她自己也在慌张中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咚”地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呃……”林序也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动静，赶紧上前两步，“抱歉，吓到你了。书没放稳。”
女孩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看到站在面前的林序，先是紧张，随即发现对方并非书库管理员或太卜司的上司，神情稍微放松了些，但脸上还是迅速飞起两抹红晕，显然是摸鱼被抓个正着的窘迫。
“没、没事……”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被抓包的虚弱感，赶紧把掉在地上的玉兆和书捡起来，胡乱塞进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然后试图摆出一副认真研读的样子，只是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林序。
林序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觉得更有趣了。他弯腰捡起那本掉落的星槎符文书籍，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回书架，顺便问：“你在找这本书？”他指了指女孩怀里那本《罗浮星历年表勘误》。
“啊？啊！对对对！”女孩立刻点头如捣蒜，“我在做、做校对工作！很重要的校对！”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认真，但飘忽的眼神和微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林序忍住笑，在她对面（靠着另一个书架）的地板上随意坐下，姿态放松：“那本书很厚。校对很辛苦吧？”
“是啊是啊！特别枯燥！”女孩仿佛找到了知音，下意识地抱怨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不对，赶紧补充，“……但也很有意义！嗯，很有意义！”
看着她紧张兮兮又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林序终于轻笑出声：“放松点，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我也是来看闲书的。”他扬了扬手里的《罗浮岁时风物略》。
女孩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林序，确认他确实穿着便服，气质温和，不像管事的人，紧绷的肩膀这才真正松懈下来。她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被抓到了。”
“又？”林序捕捉到这个字眼。
女孩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常在河边走嘛……咳咳，那个，我叫青雀，太卜司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文员。”她自我介绍着，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大方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造型可爱的、撒着糖霜的糕点，“吃吗？我自己做的‘偷闲酥’，味道还行，就是不能让我师父知道我又在工坊偷用烤炉。”
林序没客气，拿了一块。糕点入口酥松，甜度适中，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花果香气，确实不错。“很好吃。谢谢。我叫林序，游客。”
“游客啊！”青雀眼睛亮了亮，“那你可真会找地方，琅嬛阁这个角落，可是我的秘密基地！安静，阳光好，关键是……”她压低声音，指了指书架深处，“管理员巡查路线有个死角，这边基本不来！”
她重新恢复了活力，一边小口啃着偷闲酥，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最喜欢这里了。工作那么无聊，不是核对数据就是抄录档案，头都大了。躲到这里，看看闲书，玩玩琼玉牌，睡个午觉，时间过得特别快！我跟你说啊，那边第三个书架后面，有个更隐蔽的凹槽，铺上毯子睡觉可舒服了；还有，东区存放旧乐谱的地方，回声特别好，小声哼歌就像有伴奏一样……”
她分享着自己的“摸鱼”心得，表情生动，带着一种找到同好般的兴奋。林序听着，觉得这女孩就像一只机灵又慵懒的雀鸟，在森严的太卜司体系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自由呼吸的小小缝隙。
“你不怕真的耽误工作？”林序问。
青雀撇撇嘴：“那些工作啊，认真做也就那样，马虎做也出不了大错。反正都是些陈年旧账，或者无关紧要的核对。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享受生活不好吗？人生苦短……呃，对我们仙舟人来说也不算短，但总之要及时行乐嘛！”她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摸鱼归摸鱼，该完成的任务量我可从来没落下过，顶多是踩着线完成，嘿嘿。”
林序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在规则边缘巧妙游走，既完成义务又保全自我”的智慧，也是一种生存之道。
“你呢？林先生，”青雀好奇地看他，“游客不去看风景、吃美食，跑书库来看闲书？”
“风景和美食很好，”林序说，“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安静。这里很好，书很好，阳光很好，偶尔……”他看了一眼青雀，“遇到的‘偷闲’同伴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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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笑了，眼睛弯弯的：“对吧！所以说这是我的秘密宝地！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咱们就是‘摸鱼盟友’了！互相打掩护，资源共享！”
“盟友？”林序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
“对啊！比如，你要是看到有穿深青色衣服、脸色很臭的大人往这边来，就咳嗽三声。我要是看到管理员巡查找你麻烦，就假装过去问路支开他！”青雀一本正经地规划着，“作为盟友，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的零食库存和最佳午睡地点！你呢？有什么好玩的见闻可以分享吗？整天对着一堆故纸堆，闷死了。”
林序想了想，挑了些旅途中有趣又不涉及敏感内容的事情说了：某个星球上的会发光的蘑菇森林，某个文明用歌声编织布料的技术，在星港看到的不同种族孩子发明的奇怪游戏……
青雀听得入迷，眼睛发亮：“真好！我也好想去别的仙舟，去别的星球看看啊！可惜，工作……唉。”她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听你讲讲也不错！比那些枯燥的档案有意思多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书架，在午后的阳光里，分享着零食和故事。青雀偶尔会抱怨几句太卜司工作的无聊，讲讲她那个严肃的师父，或者某个同事的糗事。林序则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插几句。
他们默契地没有深入探究对方的身份和来历。青雀能感觉到林序不简单——他言谈间的见识和气度，绝非普通游客。但她不问，就像林序也不问她为何对太卜司内部如此熟悉，以及她口中那个“师父”到底是谁。这种保持距离的信任，让这段偶然的友谊显得轻松而舒适。
当阳光从地板上那块光斑上彻底移开时，青雀看了一眼自己玉兆上显示的时间，“哎呀”一声跳起来。
“完了完了，快到交班时间了！我得赶紧回去把今天‘该完成’的那部分弄完！”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把玉兆和零食塞进布包，抱起那本厚重的年表勘误，对林序挥挥手，“盟友，明天老时间老地方？我带了新口味的偷闲酥！”
“好。”林序微笑点头。
青雀像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糕点甜香和阳光的味道。
林序重新坐回自己的角落，拿起那本《风物略》，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青雀那机灵又慵懒的样子，想起她对自己“摸鱼哲学”的理直气壮，想起她眼中对广阔世界的好奇。
在万识殿堂，知识是沉重的责任，是危险的武器，是需要小心仲裁的圣火。
在这里，在琅嬛阁的这个角落，知识可以是闲书，是背景音，是午后阳光里一段放松的时光。
而那个在严肃机构里寻找生活缝隙的女孩，用她的方式提醒着他：即使背负着使命或责任，人也需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点“不务正业”的空间，需要一点纯粹的、无目的的快乐。
这或许，也是他此次休假需要学习的功课之一。
窗外的光线愈发柔和，书库里的灯盏逐一亮起，散发出暖黄的光晕。
林序合上书，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青雀轻快的说话声和那轻微的玉兆“咔哒”声。
他感到一种平静的愉悦。
明天，或许可以带点长乐天的特色点心来，作为给“盟友”的回礼。
这个小小的、意外的友谊，让他的罗浮假期，又多了一抹生动而温暖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