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是在寻找一本关于古代罗浮园艺技法的杂记时,偶然踏入此处的。阳光几乎照不进这里,只有几盏昏暗的、仿古油灯造型的壁灯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劣质墨锭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破旧的卷轴、散乱的线装本、甚至一些刻在金属薄片或兽皮上的零散记录。这些大多是对某种民间偏方、奇巧机关、或失传手艺的只言片语,真伪难辨,价值不明,被书库的管理者归置于此,算是给这些“知识的边角料”一个容身之所。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书架底层,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灰布包裹吸引了他的注意。包裹不大,形状不规则,表面落满了灰。林序蹲下身,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解开灰布,里面是五册线装笔记。纸质是一种罕见的、掺入了某种植物纤维的韧性纸张,虽已泛黄发脆,却并未严重破损。封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右下角用墨笔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一个不完整的圆环,内部有三个彼此分离但又有细微连线的小点,像是某种未完成的徽记或签名。
林序翻开第一册。
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但书写风格与他见过的仙舟主流文书体略有不同,笔画间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急促的顿挫感。内容并非连贯叙述,而像是一个工匠(或研究者)的私人工作日志,记录的是对某种“星槎核心稳定符文阵列”的改良尝试。
“……癸未年七月初三,晴。依古谱‘璇玑七转’之阵为基础,试以‘流火砂’替代‘沉水玉’为第三节点导灵介质。午时三刻启动,初时灵流顺畅,增益明显,然申时末,第三节点温度异常升高,伴有轻微灵滞……”
“……八月初九,阴。前次失败,疑‘流火砂’阳烈之气过甚,与‘璇玑’阴柔基底相冲。今日试以‘寒潭晶粉’调和,比例三比七。启动后阵列运行平稳,然总效仅提升不足半成,性价比远逊。方向似有偏差……”
笔记里充满了这样的试验记录,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符文草图、数据表格和成本核算。作者显然是个严谨而富有探索精神的人,不满足于现有技术,孜孜不倦地寻求优化,但进展似乎一直不顺,充满了试错和挫折。
林序被吸引住了。不是因为这技术多么高深(以万识殿堂的标准看,这属于基础应用层面),而是因为笔记中透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沉浸在具体问题中的专注感。作者不为名利,不涉宏大叙事,只是日复一日地与符文、材料、数据打交道,试图让星槎飞得更稳一点,更省一点能量。这种微观层面的、脚踏实地的创新,恰恰是文明生命力的基石之一。
他翻阅着,不知不觉看到了第三册中间。这时,记录的风格突然发生了变化。
笔迹变得更为潦草,涂改增多,情绪也明显焦躁起来:
“……甲申年三月初一,晦雨。第七十三次组合推演失败。所有已知合规材料与符文变体已尝试殆尽,性能提升均陷入瓶颈。理事会催促日紧,‘新锐号’竞标时限将至……难道古人之法已是极限?”
“……三月十五,夜。偶得灵感。既合规材料已穷尽,何不跳出‘合规’之囿?坊间传言,朱明星域出产之‘烬余灰’,有导灵奇效,然因其提炼过程涉及……被列为管制材料。若以微量掺入……”
之后的几页被谨慎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边缘。
再往后翻,记录断断续续,语焉不详:
“……试验记录另册存。初步数据显示,效能提升显着,超乎预期。然……副作用亦现。灵流呈现间歇性‘潮涌’现象,恐对长期结构稳定性不利。需进一步观察……”
“……今日有司来询‘异常灵能波动’之事,含糊应对过去。然心中不安……”
最后一册的后半部分几乎全是混乱的算式、潦草的符文推演,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短句,像是精神压力极大的自言自语:
“……不对……哪里不对……算式完美,但感觉不对……”
“……像是打开了不该开的门缝……”
“……代价?什么代价?效率提升不就是一切吗?”
“……必须停下……但停不下了……”
笔记在这样混乱的语句中戛然而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结局。
林序合上最后一册笔记,久久沉默。
他大致拼凑出了一个故事:一位富有才华但可能迫于压力或过于执着的工匠(或工程师),在尝试突破技术瓶颈时,冒险使用了被管制的、可能有未知风险的材料或方法,取得了短期成功,但也埋下了隐患,最终可能导致了某种事故或引发了官方调查,其人也陷入极大的精神困扰甚至更糟的结局。
这故事本身在技术发展史上并不罕见。但让林序格外在意的是笔记中提到的几个细节:
一是那种被管制的材料“烬余灰”。他在万识殿堂的“高危物质谱系”中似乎见过类似描述,与某种不稳定的虚数能量残留有关,通常产生于恒星非正常衰变的余烬中,处理不当极易引发空间参数扰动。
二是作者描述的那种“潮涌”现象和“打开了不该开的门缝”的比喻。这隐隐指向某种对底层能量规则的非常规介入,可能会产生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三是笔记中那些加密的算式和符文。它们并非仙舟主流的符文学派风格,反而掺杂了一些林序在星际旅行中见过的、其他文明的数学表达习惯,像是一种混杂的、试图融合不同知识体系的“私人工匠数学”。
最让他在意的是封皮上那个不完整的圆环与三个小点的图案。他凝视着它,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结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那图案的线条虚画着。
圆环不完整……三个分离又相连的点……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在万识殿堂的一份关于古代已消亡文明的“认知符号学”档案中,见过类似的图形。那被解释为一种代表“不稳定的三元平衡”或“被搁置的抉择”的象征符号,常出现在那些因技术路线选择失误而陷入内部分裂或停滞的文明遗迹中。
这位不知名的作者,是否在无意中,触及了某个被仙舟官方掩盖或遗忘的技术禁区?他的研究,是否与某个古老的事故或禁忌有关?
纯粹出于学术好奇和一种想要“解开谜题”的本能,林序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了便携记录工具——一个巴掌大小、能进行多光谱扫描和基础数据处理的薄板。他并非要深入破解那些核心机密,只是想尝试分析一下那些加密算式的表层结构,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也算是一种思维游戏。
他将笔记中几处最典型的加密算式扫描下来,薄板开始进行基础的符号识别和模式匹配分析。林序自己也沉浸在那些精巧而别扭的数学结构中,试图理解作者当时是如何思考的,为何要选择如此曲折的表达方式。
他没有注意到,当他用薄板自带的低功率能量场轻轻扫过笔记封皮上那个奇特图案时,图案内部那三个小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
他更不知道,在罗浮仙舟地基深处,某个早已被列为“废弃监控节点”、尘封了数百年的古老阵列中,一个对应的、早已停止运行的符文接收单元,因这微弱而特定的能量频率与符号共振,如同沉眠的古兽被一根羽毛搔到了痒处,极其缓慢地……苏醒了一丝最底层的反应。
没有警报声,没有能量爆发。
只有一组沉寂了太久的逻辑回路,开始按照早已写定的、最高优先级的协议,尝试将这一“特定符号模式+特定能量特征”的微弱信号,与记忆库中的危险标签进行比对。比对过程缓慢而残缺,因为阵列的大部分功能早已损坏,数据库也严重缺失。
但“危险标签”的核心协议仍在。
于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维度,一条优先级极低、内容残缺不全、发送地址模糊的“异常活动标记”,被这古老的系统以其仅存的方式,颤颤巍巍地“投递”了出去。它没有明确的目标,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迷茫的“示警”,飘向黑暗的记忆与时间深处,寻找着或许早已不存在,或许只是更换了形态的……接收者。
林序对此一无所知。
他完成了初步分析,薄板上显示出一组可能的解密方向,但都只是猜测,缺乏关键密钥。他摇摇头,放弃了。这毕竟只是休假中的小乐趣,没必要深究。
他将笔记仔细包好,按照原样放回书架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离开了这个昏暗的角落。
走出琅嬛阁时,夕阳正好。长乐天的喧嚣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瞬间冲散了刚才在故纸堆中感受到的那一丝历史的阴郁与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李素裳推荐的那家新发现的豆花店,尝尝咸甜两种口味。
笔记、符文、古老的警戒、可能的事故……都被他暂时留在了身后书架的阴影里。
那只是一个好奇心驱动下的小小插曲,不是吗?
他这样想着,汇入傍晚归家或觅食的人潮,身影很快消失在长乐天温暖的灯火与人声之中。
而在那无人问津的角落,灰布包裹静静躺着,封皮上那个不完整的圆环图案,在书架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