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小院里的浮羊奶尚有余温,零食袋还未完全见底,将军府的偏厅书房内,一份简洁的报告已经放在了景元面前的红木书案上。
报告来自云骑军常规巡逻系统的“异常事件汇总”子目录,级别很低,内容是“西区旧仓库废弃区域发现短暂不明能量波动及疑似人员对峙,波动平息迅速,未检测到战斗或破坏痕迹,现场遗留普通生活垃圾(零食包装、浮羊奶容器),经快速鉴定无危险成分。初步判断为民间人士临时聚集或小规模纠纷自行平息。已记录归档,无需进一步行动。”
报告的附图是几张远程监控法阵捕捉到的模糊画面:废弃小院的轮廓,几个依稀的人影,以及最后两个迅速离去的背影。
景元拿起报告,目光在那些模糊人影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个站姿如松、虽未出剑却气势隐然的女性轮廓,以及另一个动作灵巧、似乎正在抛接什么小物件的女性身影。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彦卿。”他唤道。
书房阴影里,一个银发少年无声无息地现身,身姿挺拔如剑:“将军。”
“西区那片老仓库,我记得‘烬灯’事件后,有些残余的麻烦一直没清理干净,像地里的杂草,偶尔冒个头。”景元语气随意,指尖轻点报告上那两个离去的背影,“去查查,是哪几根杂草又不老实了。不用大动干戈,修修枝,松松土,让他们知道该待在哪儿就行。”
“是。”彦卿简短应道,没有多问一句,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景元将报告放到一旁,拿起手边一卷看了一半的棋谱,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书房另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罗浮星图,其中代表太卜司的区域,有细微的灵光流转。
“符卿那边……”他自语般轻笑一声,“大概也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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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太卜司观星斋。
符玄面前的星图投影比往日更加复杂深邃,无数细密的光点与线条在其中生灭流转,构成一个不断演化的动态模型。模型的核心区域,正对应着罗浮仙舟西区,一点极其微弱、但性质特殊的“扰动”光斑正在缓缓淡化。
斋内并非只有她一人。青雀垂手站在书案侧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做出一副“我很乖我很认真”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飘忽的眼神出卖了她内心的忐忑。
“……综上所述,”符玄清冷的声音在斋内响起,她并未看青雀,目光仍停留在星图模型上,“基于古阵γ-7的被动响应记录、后续西区微能量波动轨迹,以及‘相关人员’近期的活动规律与关联性分析,可初步判定:此轮异常扰动,系由外部信息刺激(特定古符记探查)触发古阵残存协议,进而引发相关遗留势力低烈度试探行为。扰动已由非官方路径介入平息,未扩大,未造成实质影响。”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青雀:“你此前未经授权,私自查阅丙级内部简报及关联档案碎片,并向外人示警。此举违反太卜司内部信息管理条例第七款第三条。你可认?”
青雀头皮一麻,连忙躬身:“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她心里哀嚎,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念在你示警初衷包含维护司外友人安危之善意,且未造成信息实质泄露或更严重后果,”符玄语气不变,“此次不予重罚。罚你抄录《星轨守秘规》全文三遍,三日内交予我查验。另,暂停你接触丙级以上内部简报权限一月。”
“是!谢师父从轻发落!”青雀松了口气,抄书虽然烦,但比预想的惩罚轻多了。
“此外,”符玄话锋一转,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口中那位‘盟友’,在应对此次试探时,所展示出的分寸感与借势之能,倒有几分可观之处。他显然深谙如何在罗浮的规矩与人情之间寻得平衡,既不主动挑衅阴影,亦不显软弱可欺,更懂得利用现有资源(将军府的玉符,太卜司的辟厄符)无形施压,并适时引入‘变数’(你那两位市井朋友)打破僵局。”
青雀眨眨眼,不太明白师父突然夸林序是什么意思。
符玄却不再解释,挥手道:“下去吧。专心抄书,莫再分心。”
“是!”青雀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观星斋。
斋内恢复寂静。符玄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星图。代表林序的那点“模糊星光”,在刚才的扰动模型边缘微微闪烁,其周围的“不确定性涟漪”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些,但与代表罗浮整体命途的宏大光流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并行关系。
“变数……”符玄低语,指尖划过星图,那点模糊星光随之轻轻摇曳,“不扎根,不依附,却又能以自身的存在,扰动周围的‘势’,甚至促使其他‘变数’(如那两位市井女子)自发形成新的平衡点……这种特质,在命理推演中,着实罕见。”
她关闭了动态模型,只留下基础的命途星图。星光点点,静谧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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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想必也已有所动作。”她望向将军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位同僚此刻或许正在悠闲地喂鱼或品茶,“以他的风格,多半是敲山震虎,修剪枝叶,既维护罗浮秩序,也给那位‘有趣的客人’一个清净。”
她并不担心林序会带来真正的威胁。大衍穷观阵的反复推演显示,此人的命途虽模糊难测,但其底色并非混乱或恶意,反而隐含着某种……建设性的不确定性。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会暂时搅乱湖面的倒影,但也可能震出沉渣,让湖水更清。
只要这石子不试图变成山岳砸入湖中,或引来洪流,那么,适当的涟漪,或许对罗浮这潭深水而言,并非坏事。
符玄坐回书案后,拿起一份新的待批阅卷宗。
对于林序,对于他无意中搅动的陈年暗流,太卜司的态度已然明确:持续观察,但不干预其个人休假;监控关联风险,但交由常规治安力量(云骑)处理;同时,也默认了青雀与其那份基于“摸鱼友谊”的有限信息共享。
这是一种基于精密计算和风险权衡后的“放任”。在罗浮庞大的命运算力中,林序引发的这点涟漪,尚不足以需要她这位太卜亲自执子入局。
就让他继续做他的游客吧。
只要他记得,游客也该有游客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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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谐律号上,螺丝咕姆的研究站内。
一组新的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中划过。那是通过星火网络接收到的、来自罗浮仙舟的公开及半公开环境数据中,提取出的异常模式摘要。其中包含了关于“古阵残余响应”、“低烈度试探”、“非官方介入平息”等关键词的关联聚类。
这些数据被自动导入“选择预测游戏”的罗浮子模型。
模型开始运行,基于已有的文明行为数据和螺丝咕姆新建立的“非理性决策因子”演着各种可能性:
无数条概率分支在虚拟空间中展开、交织、湮灭。
最终,模型输出了一条当前概率最高的路径,与刚刚发生的现实高度吻合,并在末尾标注:
【观测记录与预测路径一致性:897。
关键变量验证:
1 个体‘非对抗性威慑’策略在低烈度冲突中的有效性(确认)。
2 非官方社会网络(友谊)作为危机缓冲机制的可能性(确认)。
3 高阶治理体系对低层级‘历史遗留问题’的间接、精准干预模式(待进一步观察)。
结论:当前事件为研究‘文明微观冲突自调节机制’及‘个体选择与宏观秩序互动’的优质样本。建议持续关注。】
螺丝咕姆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平静的琥珀色光芒。分析记录归档,标记为“罗浮假期·事件观察001”。
看来,林序导师的休假,不仅对他自身是种调节,也为“非理性决策”课题提供了意料之外的鲜活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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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林序与李素裳、桂乃芬在流萤渡边道别,各自归去。
走在回云来客栈的路上,长乐天的灯火温暖依旧,市井的喧嚣亲切而熟悉。怀中的辟厄符温润,腰间的玉符安稳。
他隐约感觉到,围绕那套旧笔记的短暂风波,似乎已经平息了。空气中不再有那种被隐隐窥视的异样感。
他不知道将军轻描淡写的“修枝松土”,不知道太卜冷静缜密的推演与默许,也不知道螺丝咕姆在遥远星海中的数据建模。
他只是觉得,罗浮的夜晚,比前几天更加宁静祥和。
回到客栈房间,推开窗,晚风拂面。
他拿出《休假日志》,就着灯光写下:
【……风波暂息,友暖人心。罗浮之水深,可见微澜;红尘之谊重,可御浅寒。
继续前行,安心休假。
其余诸事,自有其缘法。】
合上日志,他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
仙舟在星海中缓缓航行,如同命运长河中的一叶扁舟。
而他,在这叶扁舟上,只是一个暂时歇脚的旅人。
看过了些风景,认识了几个朋友,卷入过一点小小的、已经平复的涟漪。
如此,便好。
窗外星河低垂,客栈灯火温暖。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