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住宿区的通道里，只有团队成员规律的脚步声在回荡。
前往主控舱段的路线清晰得近乎刻板：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发光的蓝色箭头指向正确方向，全息路标实时更新着剩余距离和预估时间。沿途遇到的其他“人”依旧行色匆匆，偶尔有视线扫过他们，带着数据记录般的审视，随即移开。
越接近空间站核心区域，环境越发“纯净”。墙壁从乳白变成了更冷的银灰，照明光线更加均匀无影，空气循环系统彻底静音。凯的眉头越皱越紧，余清涂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这里连温度都似乎比住宿区低了一度，恒定在理论最优的“清醒工作温度”。
“灵能压制场强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现在像走在无菌室里。”
前方，一扇没有任何标识、与墙壁完全齐平的灰色门扉出现在通道尽头。当他们接近时，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简报室。
房间不大，呈长方形，除了一张金属长桌和十二把同样材质的椅子外空无一物。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哑光的深灰色，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只有长桌上方投下一束集中而冷白的照明，像手术台的无影灯。
黑塔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之前那个引导人偶，而是另一个外观几乎完全相同、但细节处更显精致的素体。她站在长桌尽头，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尚未激活的全息投影墙。她双手抱胸，紫色的数据眼平静地扫过鱼贯而入的众人，没有任何问候或示意。
林序注意到，她的站姿和之前的人偶略有不同——更放松，却也更有存在感。细微的表情肌调整让面部显得不那么僵硬，目光的移动带着明确的智能和目的性。
“坐。时间有限。”黑塔开口，声音依然是平滑的合成音，但语速更快，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
众人依言在长桌两侧坐下。椅子符合人体工学，但坐上去的感觉和床铺一样——精确支撑，毫无冗余舒适。
黑塔甚至没有等所有人都完全坐稳，便抬手在虚空一点。
她身后的整面墙瞬间亮起，复杂的动态图表、三维结构图、瀑布般的数据流、以及难以理解的数学公式如同爆炸般铺满视野。信息密度高得令人窒息，切换速度快到普通人连看清标题都勉强。
但黑塔的讲解已经开始，语速快得像在播放二倍速录音：
“模拟宇宙30基础状态：成功模拟物理规律至星系团尺度，虚拟时间加速比最高可达十的十二次方倍。文明诞生概率模型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三点四。引入基础意识变量后，虚拟文明可自主发展出语言文字、初级科技、艺术及宗教雏形。”
一张图表放大，显示着数百条文明发展轨迹，像分叉的树枝蔓延开来。
“问题出现在升级至40时。”画面切换，出现一个不断旋转、闪烁着警告红色的复杂多维结构体，“核心升级目标：引入‘动态观测者效应’及‘非线性历史生成算法’。简单说，不再预设文明发展路径，而是让虚拟意识对其世界的‘观测’行为，实时反馈并修正世界状态，形成双向递归。”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无数交织的发光线条，彼此纠缠、循环、在某些节点形成死结或爆炸性的分叉。
“当前瓶颈：系统在模拟‘自由意志选择’与‘世界状态反馈’的实时交互时，出现无法预测的递归错误。虚拟意识做出选择a，世界状态变为b，意识根据b做出新选择c，世界反馈为d……如此循环。在百分之三十七的测试中，该递归在有限步骤内收敛到稳定状态。但在剩余案例中，递归要么发散至系统算力极限导致崩溃，要么陷入逻辑悖论循环，产生无意义数据洪流。”
画面切换到几个快速播放的片段：一个虚拟文明在短短几次选择后突然全体“静止”，仿佛时间停止；另一个文明则在数据流中疯狂增殖，瞬间填满整个沙盒，然后像超新星一样爆散成乱码。
“我需要外部冲击。”黑塔的目光第一次明确地落在林序身上，数据眼的光芒似乎锐利了一些，“现有的测试向量——标准逻辑模型、随机算法、基于历史数据的预测模型——都无法有效打破这些闭环。系统需要‘意料之外’但‘内在合理’的思维模式作为新的扰动源。”
她手指连点，每个人的面前弹出一个悬浮的小型数据窗口，里面快速滚动着与他们相关的信息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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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认知向量’。”黑塔说，“特别是你们组合在一起时形成的动态协作模式——既有理性分析，又有直觉引导；既有宏观框架，又有微观情感；既追求理解，又保持观察距离。这种混合模式，是目前模拟宇宙系统库中最缺失的‘扰动类型’。”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的任务：进入特别准备的‘高递归风险沙盒’，自由探索。没有预设目标，没有行为限制。只需做你们自己，用你们习惯的方式与虚拟世界互动。记录装置会捕捉你们的所有选择、所有思考过程（经神经接口间接采样）、以及虚拟世界的所有反馈。我需要看到，你们的‘非标准思维’如何与递归系统碰撞，会产生什么样的新错误模式，或者……能否意外地开辟出系统自我修正的新路径。”
她停顿了不到半秒，似乎是在检查时间：“测试初步安排为三个阶段：适应性探索、压力介入、深度扰动。具体安排根据第一阶段结果动态调整。现在——”
“黑塔女士，”林序温和但清晰地打断了她，“我们理解任务的技术目标。但关于伦理方面，虚拟意识在递归错误中是否会经历类似‘痛苦’或‘困惑’的状态？我们的干预是否有相应保护机制？”
黑塔看向他，数据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可能是程序化的表情模拟，也可能是一丝真实的不耐。
“伦理委员会的标准问题。”她的语速没有丝毫放缓，“虚拟意识在递归错误中的主观体验无法准确量化，但根据其数据结构的紊乱程度模拟推断，可能类比为高强度的逻辑冲突或存在性认知失调。保护机制：沙盒环境隔离，错误状态不可逆传播阻断，以及最终重置协议。测试优先目标是获取系统突破数据。虚拟意识体验是次级观测变量。”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一个程序bug的调试优先级。
“你有访问深层意识数据库的临时权限。”她说，“如果你能在测试中同时设计并验证一套‘意识体验-递归路径相关性模型’，我可以将这部分数据采集优先级上调。但前提是不影响主测试流程效率。”
这几乎是一种“用成果换重视”的交易式回应。
螺丝咕姆提出了更技术性的问题：“我们的‘自由探索’是否会引入不可控的偏见？例如，如果我们潜意识里希望看到某种结果，我们的选择可能会系统性偏离真正随机的‘扰动’。”
“这正是我需要的。”黑塔回答，“‘偏见’本身就是一种思维模式。系统现在缺乏的，就是这种带有倾向性但内在连贯的认知扰动。你们的‘希望’、‘预期’、‘价值观’，都是宝贵的数据输入。”
余清涂小声问：“那……如果我们不小心‘弄坏’了沙盒里的东西，或者……和里面的虚拟人成了朋友，怎么办？”
黑塔看了她一眼：“沙盒损坏有自动备份和修复协议。至于‘友谊’——”她的语调没有变化，“——那将是非常有趣的数据。记录它，分析它，观察这种情感连接如何影响你的选择，又如何通过你的选择扰动系统。但记住，沙盒会在测试结束后重置。所有连接都会被清除。”
她说得如此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室器皿的清洗流程。
凯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低沉：“那个沙盒里……是不是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了？不只是预设的程序？”
黑塔的数据眼定格在凯身上，光芒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瞬。
“你的直觉很敏锐。”她没有否认，“部分高递归风险沙盒，在前期测试中已经产生了初步的、不稳定的自组织现象。某些数据聚合体表现出接近‘基础意识’的反应模式。它们可能是错误递归的副产品，也可能是系统尝试自我突破的雏形。这也是需要你们去‘碰撞’的原因之一。”
她看了一眼空中某个不可见的计时器。
“提问时间结束。简报到此为止。”黑塔放下抱胸的双手，“设备已在准备室就绪。三十分钟后，所有测试者前往b-7准备室进行神经接口校准和安全检查。第一次接入预计持续虚拟时间七十二小时，现实时间六小时。期间会有营养维持和生理监控。”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说：
“对了。星穹列车组明天抵达空间站，他们也将参与后续测试。你们可以提前‘熟悉’一下。”
说完，她的素体人偶迈步走向墙壁——墙壁无声滑开一道隐藏门——她消失在其中。门扉闭合，与墙壁再次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简报室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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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全息投影墙上，那些复杂的数据图和警告红色的递归结构还在缓缓旋转，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余清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我感觉……自己刚刚被一个超级智能的吸尘器‘扫描’了一遍，然后被归类到了某个数据标签下面。”
“有效率，无冗余。”螺丝咕姆评价，“典型的黑塔风格。”
凯揉着太阳穴：“那个沙盒里的‘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复杂。不完全是恶意，也不完全是善意。更像是一种……懵懂的、渴望‘变得更多’的冲动。”
林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墙前，仰头看着那些纠缠的递归线条。
“五分钟。”他轻声说，“她用了五分钟，把一个可能决定虚拟文明命运、触及意识本质边界的实验，讲解得像一份设备操作手册。”
他转过身，看向同伴们，脸上没有焦虑，只有清晰的认知：
“这，就是我们将要面对的世界。效率至上，结果导向，伦理为数据让路。我们的‘平衡’理念，我们珍视的具体情感和关系，在这里都是需要被‘证明价值’的变量。”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
“那么，我们就去证明。用我们的方式参与测试，记录数据，但同时，也绝不放弃我们的伦理坚持和情感温度。黑塔想看‘碰撞’，我们就给她碰撞——不仅是思维模式与递归系统的碰撞，也是两种对待‘意识’和‘世界’的根本态度的碰撞。”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我们去准备室。记住，我们不只是‘测试向量’。”
“我们是带着完整价值观的探索者。”话，站了起来。
“要去会会列车组了？”余清涂也振作起来，眼里有了点期待，“听说他们去过好多有趣的地方！”
螺丝咕姆开始调取准备室的位置和接口协议信息。凯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红色的递归结构，转身跟上。
团队离开简报室，灰色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那面全息墙上的数据流依然在无声滚动，递归的线条彼此缠绕，仿佛在预演着即将到来的、虚实交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