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的终端震动时，他正和螺丝咕姆讨论主控舱段能量导管的自适应分流算法。
消息来自凯，简短，带着他惯常的轻描淡写，但“黑塔女士‘请’我帮忙做点测试”这个说法，让林序和螺丝咕姆对视了一眼。
“‘请’这个字用得很有灵性。”螺丝咕姆评价道，“结合凯先生的措辞习惯与黑塔女士的行为模式，实际发生强制征用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余清涂担心地凑过来：“凯哥哥不会有事吧？那个‘烧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螺丝咕姆调出基座舱段的基础信息，“该区域存放大量高信息密度或非逻辑性奇物，长期暴露可能对常规认知结构产生扰动。凯先生的直觉感知属于非常规认知，两者相互作用可能导致高强度信息处理负荷，即‘烧脑’。但既然他判断无生命危险，可信度较高。”
林序读完信息，手指在终端边缘轻敲了两下。凯有他的行事方式和生存智慧，既然发了消息，说明情况可控。但黑塔这种近乎“劫持”的测试方式，还是让他眉头微蹙。
“看来黑塔女士对我们的‘使用’，比预想的更……主动和分散。”终端，“阮·梅在深层实验室，凯在基座舱段。这也许是她评估我们价值的一种方式——将不同特质的‘变量’投入最可能产生反应的环境，观察输出。”
“分化测试。”螺丝咕姆点头，“效率最大化策略。但也增加了团队协调的复杂度。”
余清涂小声说：“那我们……就等着吗？”
林序正要回答，一阵轻柔但清晰的脚步声从参观通道另一侧传来。那脚步声不像研究员的匆忙，也不像自动人偶的绝对均匀，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三人转头看去。
来者是一位年轻的女性，约二十出头，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空间站制服，肩章显示着站长的身份。她有一头利落的栗色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温和，嘴角带着自然而真诚的微笑。与周围那些沉浸于数据海的研究员或冰冷的人偶相比，她像一缕照进无菌室的阳光。
“你们好。”她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悦耳，“我是艾丝妲，黑塔空间站的代理站长。欢迎来到空间站，很抱歉现在才来正式问候。”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在林序脸上稍作停留，笑容加深了些：“您一定就是林序先生。黑塔女士提到过，这次测试的核心‘扰动向量’之一。这两位是余清涂小姐和螺丝咕姆先生吧？一路辛苦了。”
她的问候礼貌周到，与黑塔的简洁和空间站整体的冷感形成了鲜明对比。更难得的是，她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艾丝妲站长，您好。”林序上前一步，回以微笑，“感谢您的欢迎。空间站令人印象深刻。”
“外在而已。”艾丝妲的笑容里掠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恢复明亮，“里面的人为了维持这种‘印象’，压力可不小。尤其是最近。”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不介意的话，我们去接待区坐坐？那里比这儿……稍微有点人情味。”
她引着三人离开主控舱段的核心区域，转向一条装饰稍显不同的通道。墙壁不再是纯粹的灰白，多了些浅蓝色的装饰线条，照明也更柔和。空气里那股紧绷的“数据味”也淡了些，隐约能闻到一点类似植物的清新剂味道。
接待区是一个不大的圆形厅堂，摆放着几组看起来就比简报室椅子舒服多的沙发，中间还有一张低矮的茶几。墙角甚至有绿色的盆栽——虽然一看就是人造的，但至少带来了颜色和生机。一台静音的饮料机正在待机。
“请坐。”艾丝妲自己先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些，“要喝点什么吗？虽然是合成饮品，但口味调得还不错，有几种是仙舟风味的，我记得林序先生刚从仙舟来？”
“艾丝妲站长很细心。”林序在对面坐下，选择了清茶口味。余清涂好奇地点了花果茶，螺丝咕姆则表示不需要。
饮料很快由一个小型服务机器人送来。艾丝妲捧着自己那杯热饮，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看向林序，笑容里多了些歉意：
“首先，我要为空间站……或者说，为黑塔女士的接待风格道歉。她一旦沉浸在项目里，就会进入一种‘绝对效率’状态，眼里只有数据和问题，人情世故几乎归零。可能让你们感觉……不太像客人，更像被调用的设备参数。”
她说得很坦率，没有为黑塔开脱，也没有贬低，只是陈述事实。
“我们理解。”林序啜了一口茶，味道模拟得确实有七八分像，“黑塔女士的风格，在来之前已有耳闻。我们既然接受了邀请，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那就好。”艾丝妲松了口气，“不过请放心，空间站的日常运行和访客接待是由我负责的。黑塔女士专注于研究，而我……”她笑了笑，“专注于让这里还能算是个‘站’，而不是一个纯粹的研究怪兽的巢穴。包括确保研究员们按时吃饭睡觉，处理和其他势力的外交琐事，以及……接待像你们这样重要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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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轻松，但林序能听出其中蕴含的、绝不轻松的责任。
“空间站现在的状态，似乎比平时更紧张？”他试探着问。
艾丝妲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模拟宇宙40的升级卡在关键瓶颈，黑塔女士几乎投入了全部算力和精力。其他项目要么暂停，要么优先级大幅降低。很多研究员被抽调到辅助项目，工作负荷翻了几倍，压力很大。加上黑塔女士对进度的要求……嗯，非常严格。”她看了一眼主控舱段的方向，“你们刚才看到的阿兰，就是典型。那孩子天赋很好，就是太容易焦虑，我已经这个月第三次发现他在观测窗那里啃数据板了。”
余清涂噗嗤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艾丝妲也笑了：“很形象，对吧？不过他就是太认真了。哦对了，他刚才是不是跟你们聊了几句？还让我代他问好？”
“是的。”林序点头，“我们偶然聊到他遇到的算法问题，给了他一点思路。”
“啊，那就好。”艾丝妲眼睛一亮，“能帮到他就好。有时候局外人的一句话，比我们内部人纠结很久都管用。黑塔女士邀请你们来，想必也是看重你们这种‘外部视角’。”
她顿了顿，看向林序，语气真诚：“所以，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愿意来帮忙。黑塔女士可能没说，但这次升级对她、对空间站、甚至对很多相关领域都非常重要。你们的参与，可能比你们自己想象的更有价值。”
林序能感受到这份感谢背后的重量。“我们也会尽力。”他说，“不过，艾丝妲站长，关于测试的伦理方面，以及我们团队成员……可能被分散安排参与不同测试的情况，我们有一些关切。”
艾丝妲的表情认真起来。“我明白。黑塔女士那边，我会尽量沟通，确保基本的知情权和安全底线。但关于测试的具体设计和伦理框架，她的自主权很大，我只能建议，无法强制。”她看向林序，“不过，你们可以把我当作一个……缓冲区。如果有任何实际问题、生活需求、或者觉得黑塔女士的安排有不妥之处，随时可以找我。我会尽力协调。”
这是一个务实且有益的承诺。
“另外，”艾丝妲想起什么，笑容重新明朗起来，“明天星穹列车组就会抵达。他们是空间站的老朋友了，这次也受邀参与后续测试。姬子、瓦尔特先生，还有三月七和穹，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们到时候可以多交流，也许能互相照应。”
“我们也很期待见到他们。”林序说。
“列车组每次来，都能给空间站带来点……活力。”艾丝妲笑道，“虽然黑塔女士总嫌他们‘干扰实验节奏’，但说实话，我觉得空间站偶尔需要这样的‘干扰’。”
短暂的茶会时间在轻松的氛围中流过。艾丝妲又询问了他们住宿是否适应，是否需要任何生活用品，并再次提醒了明天的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
离开接待区时，余清涂小声对林序说：“艾丝妲站长人真好。感觉有她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螺丝咕姆则分析道：“高效的辅助管理者。她在黑塔的绝对理性与空间站的实际人性需求之间，建立了一个有效的缓冲与转化层。这种角色对于维持此类尖端研究机构的长期稳定运行至关重要。”
林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接待区那扇闭合的门。
艾丝妲就像这座科技圣殿里，一个精心维持着的“生态位”。她不是黑塔那样的恒星，用纯粹的光和热驱动一切；她更像是调节温度、湿度、平衡压力的那套环境系统，默默确保着这座圣殿不至于因内部的极端性而崩解。
有她在，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但林序也清楚，真正的挑战，并不在于生活是否舒适，沟通是否顺畅。
而在于明天，当列车组抵达，当测试真正开始，当阮·梅和凯带回他们各自的发现，当所有人被投入那个充满未知的“递归沙盒”时……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数据、逻辑、意识、乃至存在本身的深渊。
而艾丝妲的温暖，或许能成为旅途中的慰藉，却无法替代他们必须自己完成的、向深渊深处的凝视。
他收回目光，与同伴一起，走向临时住宿区的通道。
窗外，模拟的星空投影开始缓缓亮起，与空间站外真实的星河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