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长盒被张韵棠轻轻打开。盒内衬着深色的丝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以特殊手法烙刻在盒盖内侧的、线条繁复而古老的印记——那是属于上一代张家“天官”，也就是她师傅的独有标记。
看到这个印记的瞬间，张韵棠的心便是一沉，随即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明白，这确实是师傅留给她的东西，而且是留给她和……小官的。
盒内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两封泛黄的信封，以及一卷用金色丝线系住的、材质特殊的卷轴。
张韵棠的指尖微颤，率先拿起了那卷卷轴。解开丝线，缓缓展开。卷轴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师傅的笔锋墨韵。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卷轴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清冷的眼眸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
这……这竟然是一封婚书！
格式严谨，用词古雅，条款清晰，上面明确地写着她张韵棠与张起灵的名字，以及……一个早于他们正式订婚之前的日期！
这怎么可能？！
张韵棠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清晰地记得，当年她与小官由老起灵和各位长老商议指定婚约时，师傅虽然未曾激烈反对，但态度始终是淡淡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他们为了家族同意婚约后，开始真正相处、感情逐渐升温直至决定正式订婚时，师傅更是几次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甚至在她面前明确表示过担忧。直到师傅临终前，她都以为，师傅是并不十分乐意看到她与小官结合的。
可这封由师傅亲笔所书、日期更早的婚书，又算什么？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被隐瞒、或许还被误解的委屈瞬间攫住了她。她握着卷轴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褪去些许，眼神怔忪。
“……抱歉，失陪一下。”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对周围投来关切目光的众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握紧卷轴和那两封信，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带着一丝罕见的仓促与凌乱。
张起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如同昨夜一样，默默地走到她的房门外，如同最沉默的磐石，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知道，她现在需要一点独自的空间，但他也必须在她需要的时候，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房间内，张韵棠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两封信上。一封上面写着“起灵亲启”，另一封，则写着“棠棠亲启”。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先拆开了写给自己名字的那封信。
展开信纸，师傅那熟悉的、带着关切与威严的字迹映入眼帘：
「棠棠吾徒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想必已不在人世。有些话，当面难以尽述，唯有借此帛书，一吐为快。
这一代的‘起灵’，是你这个小天官自己选定的。或许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但在当年，白玛将那孩子带回张家那一刻，你看向他时，为师便已看到，你二人命运之间，那无数斩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为师……有所隐瞒。
棠棠，你与小官在一起，太不容易了。你二人身负的血脉，背负的使命，注定的失魂症……每一样都是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为师知道，起灵那孩子，心性坚韧，重情重诺，他会是你极好的伴侣。可是……为师不放心啊。
我不放心你二人注定要经历的一次次分离，不放心那隐藏在暗处的汪家与张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倾轧，不放心这世道加诸在你们身上的所有风雨。我的徒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为师当年，并非真的想阻拦你二人。我只是想……一次次地确认，起灵这个孩子，是否真的值得，让我将视若亲女的你，郑重地托付给他。我需得看清他的决心，他的担当，他能否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护你周全，能否在你迷失的时候，引你归途。
棠棠，师傅留给你的不多，甚至……全是压力。张家天官的重担，对抗汪家的宿命……为师与老起灵，终是没能耐，未能在我辈铲除那心腹大患，却要将这千斤重担，压在你的肩上。
徒儿，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好。往后的日子，按你自己的心意去活。师傅……盼你安好。」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如同重锤，敲碎了张韵棠心中积存多年的、关于师傅对她婚事态度的那块寒冰。原来，师傅不是不同意，而是太担心；不是不认可小官，而是想为他最牵挂的徒儿，做最后一次、也是最严苛的一次考验和把关。
那些曾经的“阻拦”和“冷淡”，此刻回想起来，都变成了深沉的、不擅表达的父辈之爱。他看到了所有的艰难，预见了所有的风雨，所以他用他的方式，试图为她筛选出最坚固的港湾。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愧疚和汹涌的思念。她误会了师傅这么多年……
房门外，张起灵清晰地感知到屋内那股剧烈波动的情绪，从困惑、委屈，逐渐转向了一种带着悲伤的释然和柔软。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感觉到她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屋内传来张韵棠带着一丝鼻音的声音。
张起灵推门而入。他看到张韵棠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关上门，静静地站在那里。
张韵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眶湿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柔软的波动。她将手中的信递向张起灵，声音还有些微哑：“师傅……给你的，我的。”
张起灵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和残留的泪痕上。他走上前，伸出手，指腹带着他特有的、微凉却令人安心的温度，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润。
“没事？”他低声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张韵棠摇了摇头，将信又往前递了递。
张起灵这才接过那封属于他的信，但他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张韵棠，目光沉静：“一起看？”
张韵棠点了点头。
张起灵这才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两人并肩站在窗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起阅读那封写给张起灵的信。
「起灵：
原谅当年老夫多次拦截与试探。
你与棠棠，皆身负失魂之症，前路莫测。张家历代，虽常有天官与起灵并肩，却未有结合之先例。你二人结合，所代表的意义与力量，无论是对张家内部某些心存异念之辈，还是对虎视眈眈的汪家，都将是巨大的威胁与忌惮。需知，张家内部，也并非全然是铁板一块，安全无虞。
老夫并非不认可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肩负着‘起灵’之责，老夫才更需要一次次地确认，在那沉重的使命与无常的命运之下，你是否依然能坚定不移地，保护好我视若亲女的徒儿。
棠棠外表清冷刚强，实则内心重情，认定的路，九死无悔。老夫看着她长大，知她不易。将她交托于你，是老夫此生最重要的决定之一，亦是最放不下的牵挂。
望你……莫负她，莫负己心。
老天官 留笔」
信中的内容，与给张韵棠的信相互印证，将一个长辈深沉的、不为人知的担忧与期许，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面前。
张韵棠看着信上“莫负她，莫负己心”那最后几个字，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涌出的趋势。她终于完全明白了师傅当年的良苦用心。
张起灵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眼眶更红、却明显已经释怀的张韵棠，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力量。
“我们……出去吧。”张韵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道。
张起灵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房门，却见吴邪、王胖子、阿宁、解雨臣、霍秀秀，甚至连张海客，都或站或立在院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显然是一直守在附近，听到了之前的动静。
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张韵棠微红的眼眶，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吴邪拉住了。
张海客上前一步，神色关切地问道：“棠棠，起灵，没事吧？是……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张韵棠看着眼前这些真心关怀他们的朋友和家人，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她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放松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说道：
“没事。是师傅的旧信……我们，误会他了。”
阳光洒满院落，照在相握的手上，也照进了终于彻底释然的心底。过往的迷雾被驱散，前路虽未知，但携手同行，便再无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