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村的雨,下得绵密而固执。
雨水顺着石屋低矮的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黑瞎子站在窗边,墨镜后的眼睛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村庄。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除了雨声,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楚楚坐在火盆旁,手里紧紧攥着相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哥哥楚光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瘦高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精明,此刻正不安地在屋里踱步。另一个是村里的年轻人阿水,被楚光用两条烟收买来当临时向导和翻译,此刻蹲在墙角,眼神躲闪。
“他们肯定会来的。”楚光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手语打得飞快,“那个仪式……他们从来不让人拍。老祭司看到了,全村人都看到了。”
楚楚咬着下唇,用手语回应:“影片不能交出去。这是我两年的心血,也是证明‘听雷性失声症’与祭祀直接关联的关键证据。”
“命重要还是影片重要?!”楚光的手语带着怒气。
“都重要。”楚楚的眼神倔强。
黑瞎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走到屋子中央的木桌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腰包,拉开拉链,取出几叠用塑料膜紧紧包裹的现金。
“啪。”
“啪。”
“啪。”
三叠厚厚的百元大钞被随手扔在桌上。每叠至少三万,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楚光的眼睛瞬间直了。阿水更是“嚯”地站起来,喉结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只有楚楚没看钱,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相机上。
黑瞎子慢悠悠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这几万,算两位的辛苦费。带我们进村,提供信息,担了风险——该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得亏没让沈乔那丫头看见,不然肯定得念叨——‘有钱不还我,倒在这儿充大爷’。”
这话说得随意,但楚光和阿水的心思早就不在话上了。两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三叠现金上。在这样一个偏远、贫穷、连电都时有时无的渔村,三万块是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楚光的手先伸了过去,指尖碰到钞票时颤抖了一下。阿水见状,也赶紧伸手,两人几乎是抢着把钱抓在手里,迅速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黑……黑爷,”楚光的态度瞬间恭敬了十倍,连手语都带着谄媚,“您说,接下来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阿水也连连点头,用生涩的手语比划:“对对,听黑爷的。”
黑瞎子没看他们,目光转向楚楚:“影片备份了吗?”
楚楚点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那台机器此刻正放在屋角的防水背包里。
“很好。”黑瞎子说,“原件不能交。但可以给他们一个……经过剪辑的版本。”
楚楚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快速打开电脑,连接相机,开始操作。专业软件界面上,视频素材被快速浏览、剪切、重新拼接。她保留了仪式中不涉及核心秘密的部分——村民聚集、抬尸、画符、点火——但删掉了所有符文特写、祭司吟诵的口型、以及尸体焚烧时某些诡异的变化。
二十分钟后,一个时长只有原片三分之一、内容看似完整实则关键信息全无的“剪辑版”导入了相机的内存卡。
就在楚楚刚完成操作,准备将原片备份到云端时——
“砰!”
石屋简陋的木门被猛地踹开。
不是推开,是直接踹开。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内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门外,站着数十个村民。
不是老弱妇孺,而是清一色的青壮年男人。他们沉默地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蓑衣和斗笠的边缘流淌而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农具,而是枪。
土制的猎枪、老式的双管猎枪、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鸟铳。枪口在雨幕中抬起,黑洞洞地对准屋内。
为首的正是那个黑袍白纹的老祭司。他没有打伞,黑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脸上的白色纹路被雨水晕开一些,显得更加诡异。他的眼睛——浑浊但锐利——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楚楚手中的相机上。
老祭司抬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阿水颤抖着翻译:“他……他说……交出来……偷拍的东西……还有……所有备份……”
楚光的脸色瞬间惨白,刚才揣进怀里的钱此刻烫得像火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手语快速比划:“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带路的!东西是她拍的!”手指直指楚楚。
阿水更干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用手语哀求:“祭司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他们给钱……我才……我才……”
最快认怂的,果然是刚才最快被金钱折服的两人。
楚楚看着哥哥和阿水的表现,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决绝。她将相机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迎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毫不在意。她抬起手,手语打得清晰而坚定:
“影片是我拍的。与我哥哥和向导无关。这是学术研究,是为了弄清楚你们的病,找到治疗方法。我不会交出去。”
老祭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手。
一个村民上前一步,猎枪的枪口抬起,直接抵在了楚楚的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楚楚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没有动摇,抱着相机的手臂收得更紧。
老祭司的手语很简单,只有两个动作:
“最后一次。交,活。不交,死。”
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雨点砸在屋顶、地面、枪管上,奏出杂乱而沉重的乐章。
楚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向黑瞎子——此刻唯一还没有表态的人。
黑瞎子站在屋里,依旧靠着桌子,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似乎思考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接着,他走到楚楚身边,伸手——不是去拿相机,而是轻轻按住她抱着相机的手臂。
楚楚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熄灭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黑瞎子,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瞎子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老祭司,用手语比划:
“我们交。别伤人。”
楚楚的眼眶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但她知道,现在反抗没有任何意义——数十支枪指着,他们毫无胜算。
她颤抖着手,从相机里取出那张内存卡。小小的黑色卡片在她指尖显得如此沉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卡片,像是告别自己两年的心血,然后,极其缓慢地,递了出去。
一个村民上前,一把夺过内存卡,交给老祭司。
老祭司接过卡片,看都没看,直接握在手心。他盯着楚楚,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阿水翻译:“他……他说……所有备份……电脑……云端……全部删除……他要看着……”
楚楚闭了闭眼,走回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登录云端账户,找到备份文件,点击删除。然后是电脑本地存储,清空回收站。每一个操作都像在剜自己的心头肉。
老祭司一直盯着屏幕,直到确认所有相关文件都被彻底删除,才缓缓点头。
他最后看了屋内一眼,目光在黑瞎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村民们随着他,沉默地退入雨幕,消失在村庄的巷道里。
石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楚楚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楚光和阿水松了一口气,但不敢说话,只是偷偷摸着怀里那叠钱,眼神复杂。
黑瞎子走到楚楚身边,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楚抬起头,眼眶通红,用手语质问:“为什么?!那是唯一的证据!没有它,我的研究全完了!”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冲锋衣的内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另一张内存卡。
黑色的,小巧的,和刚才交出去的那张一模一样。
楚楚愣住了。
黑瞎子把内存卡放在她手里,然后才用手语解释:
“你导出剪辑版的时候,我趁你不注意,把原片又备份了一份到这张卡里。交出去的那张,是剪辑版。”
楚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从绝望到震惊,再到狂喜。她紧紧攥住那张内存卡,像是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你……”她的手语因为激动而凌乱。
黑瞎子笑了笑,比划:“老把戏了。干我们这行的,总得留一手。”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逐渐变小的雨势,继续比划:
“现在,该做正事了。楚光,你之前说,除非举行仪式,否则村民绝不会靠近祭祀之地?”
楚光赶紧点头,用手语回应:“对!我问过阿水,也观察过两个月。那片焚烧尸体的空地,平时根本没人去。连放牛的孩子都会被大人严厉告诫,绝对不能靠近。只有在特定的雷雨天,要举行净化仪式时,村民才会去那里。”
“净化仪式?”黑瞎子挑眉。
“他们认为是净化。”楚光解释,“把被‘雷毒’侵染太深的尸体烧掉,防止‘毒’扩散。但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献祭。或者……封印。”
黑瞎子沉思片刻,看向阿水:“那片空地下面,有什么?”
阿水犹豫了一下,但在楚光眼神的催促下,还是比划道:“老人们说……下面有雷公的耳朵……能听见地下河的声音……所以不能靠近……会惊动雷公……”
地下河。
黑瞎子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想起了沈乔分析“河耳”时说的话——青铜耳朵记录的是地下河网络图。焦老板在找一条地下河,那条河很可能通往南海落云国。
而祭祀之地下面,正巧有一条地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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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对那里讳莫如深,除非必要绝不靠近。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黑瞎子拿出手机——信号依然微弱,但勉强能发信息。他快速打字,将哑巴村的情况、祭祀之地的异常、地下河的线索,以及自己的推断,编辑成一条长信息。
收件人:张韵棠。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显示“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看向楚楚,手语问道:
“敢不敢,再跟我去一趟祭祀之地?这次,我们不下地,就在周围看看。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楚楚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收起内存卡和电脑,重新背起背包,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倔强的光。
楚光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怀里那叠钱,又看了看黑瞎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雨,渐渐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中透出了些许微弱的天光。
黑瞎子推开那扇已经坏掉的门,率先走入雨后湿漉漉的村庄。
祭祀之地。
南海王墓可能的入口。
真相,就在前方。
千里之外,南海王墓深处。
张韵棠感觉怀里的特制卫星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这种通讯器是解雨臣提供的,据说用了最新的技术,即使在地下深处也能接收微弱信号,但只能收,不能发。
她取出通讯器,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黑瞎子。
内容很长,她快速浏览。当看到“哑巴村”、“祭祀之地”、“地下河”、“可能入口”这几个关键词时,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她将通讯器递给张起灵。
张起灵接过,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吴邪凑过来:“怎么了?有消息?”
张韵棠简单转述了黑瞎子的发现。当听到“祭祀之地可能是南海王墓入口”时,吴邪的眼睛亮了。
“那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他说,“如果黑瞎子那边找到了入口,我们这边也得尽快找到核心区域,内外配合。”
张韵棠点头,收起通讯器。她看向前方——那条未完成的甬道已经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空间。
手电光扫进去,照不到边际。
而空气中,那股焦糊混合香料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小心。”张起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率先踏入了那片黑暗。
张韵棠紧随其后。
吴邪、王胖子、刘丧,三人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了进去。
前方,是南海王墓真正的核心。
也是所有谜题的终点。
或者……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