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的石梁迷宫仿佛没有尽头。
吴邪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跳跃了。每一次起跳,都是一次对信任的考验——信任张韵棠的判断,信任张起灵的执行,信任自己的反应速度。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后,听觉、触觉、甚至直觉都被放大到极限。
王胖子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胖子,此刻像个受惊的孩子,每一次跳跃都伴随着短促的惊喘。刘丧则完全放弃了抵抗,任由张起灵拎着,像一件行李,在石梁之间传递。
头顶,那些黑色“瀑布”越来越近。吴邪甚至能听到触须摩擦岩壁的“沙沙”声,闻到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有些人手贝已经爬到了他们上方的石梁,正试探着向下探出触须。
“下一层!”张韵棠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右前方三米,两道石梁交汇处,有落脚点!”
吴邪深吸一口气,正要带着王胖子起跳——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王胖子的手。
也不是触须。
那是一只……人手。
干枯,僵硬,但力道大得惊人。
吴邪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猛地向下拽去。
“天真!”王胖子只感觉手里一空,惊恐地大喊。
失重感再次传来。这一次不是跳跃,是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像实质的潮水将他吞没。吴邪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那只手抓着他,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如果下面是实地……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将他包围。
不是坚硬的岩石地面,是水。
深渊的底部,是水潭。
吴邪憋住气,在水中挣扎。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松开了,但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缠住了他的腰——是触须,人手贝的触须也跟着掉下来了。
他奋力向上游,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憋死时——
“哗啦!”
他的头冲破了水面。
空气!
新鲜的、带着水汽的空气!
吴邪大口喘息,咳嗽,吐出呛进去的水。手电筒居然还握在手里,虽然进了水,但防水性能很好,居然还能亮。光线在水面上晃动,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就是他所在的这个水潭,面积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水潭不深,他站在里面,水只到胸口。而洞穴的顶部,就是他刚才掉下来的那个竖井井口,距离水面约二十米高。
“吴邪!”上方传来张韵棠的声音。
紧接着,“噗通”、“噗通”几声,其他人也相继跳了下来。
张韵棠、张起灵、刘丧、王胖子——所有人都掉进了水潭里。
“都没事吧?”张韵棠浮出水面,第一时间清点人数。
吴邪数了数:一、二、三、四、五。
都在。
而头顶,那些追下来的人手贝,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像雨点一样从井口坠落,“噼里啪啦”砸进水里,或者直接摔在岸边坚硬的岩石上。
手电光照过去,吴邪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不是活物。
是……皮俑。
用某种动物的皮革鞣制后,填充了稻草和竹篾,做成人形的空壳。皮革表面画着简陋的五官和符文,四肢的末端缝接着人手贝的触须——那些触须也是处理过的,已经失去了活性,但保留了基本的抓握功能。
这些东西,刚才就是靠着触须的吸附和抓握,在岩壁上爬行,模仿活物的追击。
“假的……”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哭笑不得,“追了咱们一路的,是这些玩意儿?”
张韵棠游到岸边,捞起一个摔碎的皮俑仔细检查。
“不只是假的。”她沉声道,“皮革经过特殊药水浸泡,能散发出那种甜腻的气味,模拟人手贝的信息素。内部的竹篾骨架里,应该还藏着某种简单的发条机关,让它们能在雷声或震动刺激下‘复活’,进行简单的攀爬和抓取动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南海王的防盗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巧。也更恶毒。”
吴邪想起刚才那种被千军万马追击的恐惧感,心里一阵后怕。如果知道追兵只是这些皮俑,他们或许就不会这么狼狈地跳下来。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他们也不会发现这口井的底部是水潭,更不会找到这条生路。
“因祸得福。”张起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依旧。
他已经游到岸边,将还在水中挣扎的刘丧拖了上去。刘丧的眼睛还是看不见,脸色惨白,但至少还活着。
五人陆续上岸。水潭边的岩石地面很平整,像是人工修整过。手电光在洞穴里扫视,这个空间比想象中更大,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洞穴的一侧,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地方。
而洞穴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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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听雷的场景。
而是……记录。
记录044工程队在这里的探索过程。
吴邪走近壁画。画面虽然粗糙,但能辨认出一些细节——穿着工作服的勘探队员,用设备测量,用工具开凿,围在一起研究什么……
其中一幅画面,画的是几个人围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的……正是他们刚刚在上面偏殿见过的那种青铜片。
另一幅画面,画的是雷暴天气,队员们躲在山洞里,而山洞外,电闪雷鸣。
还有一幅,画的是几个队员的耳朵流血,痛苦地倒在地上。
最后一幅,画面变得诡异——队员们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个人……头上长出了新的耳朵。
不是画出来的耳朵。
而是真的,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那个人的头顶位置,点出了七个点。
“七耳……”吴邪喃喃道,“他们之中,有人……完成了‘七耳’?”
张韵棠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壁画,眉头紧锁。
“看来044工程队不只是找到了南海王墓。”她轻声说,“他们还……进行了某种‘实验’。关于听雷,关于‘进化’成七耳人的实验。”
就在这时,刘丧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一点光了。”
众人立刻围过去。刘丧的眼睛还是无法聚焦,但瞳孔对光线有了微弱的反应。
“恢复需要时间。”张韵棠检查后判断,“刚才的‘致盲’应该是暂时的,是雷声通过青铜片转换出的某种特定频率光波造成的视觉神经麻痹。现在脱离了那个环境,又在冷水中浸泡过,血液循环加速,正在慢慢恢复。”
王胖子立刻充满希望:“那胖爷我的眼睛……”
“你和小官也一样。”张韵棠说,“但恢复速度可能因人而异。先休息,不要勉强用眼。”
她扶着张起灵在干燥的岩石上坐下,从医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用清水浸湿,小心地敷在他的眼睛上。
“小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感觉怎么样?”
张起灵微微摇头:“没事。”
但他没有拒绝她的照顾。他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更换纱布,检查眼睛的状况。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滴落,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最后消失在锁骨处湿透的衣领里。
张韵棠的手指在替他擦拭脸上的水时,不经意碰到了他的脸颊。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和那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张起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他抬起手——虽然看不见,但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是刚泡过冷水的原因。但掌心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时,传递过来的温度却滚烫。
“棠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张韵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应道:“嗯。”
“你受伤了吗?”张起灵问。
“没有。”张韵棠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补充道,“一点擦伤,不碍事。”
张起灵这才松开手,但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彻底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韵棠的脸颊微微发烫。她重新专注于检查他的眼睛,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另一边,吴邪和王胖子也在处理伤口。王胖子虽然眼睛还看不见,但嘴上不停:
“天真,你说小哥和棠棠姐……他俩现在在干啥?”
吴邪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对身影——张韵棠正半跪在张起灵身前,仔细地给他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而张起灵虽然看不见,但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仿佛在用其他感官感知她的存在。
“疗伤。”吴邪说。
“疗伤需要靠那么近吗?”王胖子嘀咕,“胖爷我眼睛是瞎了,但耳朵还好使。刚才我听见棠棠姐叫小哥‘小官’了,啧,那语气……”
吴邪忍不住笑了。是啊,张韵棠平时清冷自持,只有面对张起灵时,才会流露出那种不自觉的温柔和亲近。而张起灵,这个对外界近乎漠然的男人,也只对她一个人,会有那些细微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和回应。
“挺好。”吴邪轻声说,“他们俩……就该这样。”
经历过这么多生死,见证过那么多离别,能看见身边还有人能拥有这样的羁绊,是件让人欣慰的事。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刘丧的视力恢复到了能勉强看清手电光的轮廓。王胖子和张起灵的情况也好转了些,虽然还是模糊,但至少不是全盲了。
“不能久留。”张韵棠站起来,看向洞穴深处那条人工通道,“那些皮俑虽然摔碎了,但难保没有其他机关。我们得继续前进。”
众人收拾装备,检查武器和药品。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眼下没有条件更换,只能忍着。
吴邪走在最前面,手电光照向那条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但地面平整,墙壁上还有开凿时留下的凿痕。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其他人依次跟上。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水潭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不是皮俑。
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作服,胸口挂着一个模糊的铁牌。
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然后,它的眼睛,睁开了。
空洞的,死寂的,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望向吴邪他们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