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刚才强行开口说出那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发声能力。
沈乔收起手术刀，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
祭司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开始比划手语。动作很慢，很费力，但足够清晰:
“我们的祖先……是南海王的守陵人……”
黑瞎子和沈乔对视一眼，都没有打断。
祭司的手语继续:
“一千多年前……南海王听雷获力，建落云国……但他知道，雷声带来的不止力量，还有诅咒……所以他在全国挑选最忠诚的战士，派他们寻找雷声最密集的地方……”
“祖先们乘船北上，沿着海岸线寻找……最终找到这里……这里的地下，有一条特殊的河……河水流动的声音，像雷声……”
“他们在这里建村，建神庙……世代守护地下河……南海王说，这条河是‘雷公的血管’，连接着天上的雷和地下的秘密……”
“为了能更好地‘听雷’，祖先们……在头顶打孔，植入簧片……簧片能放大雷声的感应，但也……切断了说话的能力……”
祭司的手停下来，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
“开始是自愿的……为了效忠王……但后来……变成传统……每个孩子出生，都要植入簧片……不然就是叛徒……会被赶出村子，或者……处死……”
沈乔的眉头皱紧了:“所以村民不是生来哑，是被迫致哑。”
祭司点头，手语更加沉重:
“时代变了……南海王死了，落云国没了……但守陵的誓言还在……‘打孔听雷’从效忠，变成了……祖先的庇佑……村里人相信，头顶有簧片，就能听到雷公的指示，获得丰收和平安……”
“地下河成了圣地……除了祭司和守庙人，谁也不能靠近……外人更不能知道……”
黑瞎子这时开口:“吴三省。他来过，对吧？”
祭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点头，手语带着恐惧:
“三十年前……他带着几个人来……说是考古的……想进地下河……我那时……重病，没钱治……他给了很多钱……很多……我……我带他下去了……”
“然后呢？”沈乔追问。
祭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们……下去了三天……第四天，只有吴三省一个人上来……他……他变了……眼神很可怕……他说下面有‘好东西’，但其他人……留在下面‘听雷’了……”
“他给了我更多钱，让我保密……然后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之后……每次雷暴，地下河就会传来……怪声……像很多人在哭……在喊……守庙人说，那是吴三省留下的人在‘听雷’……”
黑瞎子看向沈乔。沈乔的脸色冷得像冰。
“那些留在下面的人，”她缓缓说，“是044工程队的队员。”
祭司点头，手语绝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活命……”
石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祭司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许久，沈乔开口:“联系张小姐。汇报情况。”
黑瞎子挑眉:“你使唤我使唤得倒是顺手。”
沈乔没理他，转身开始整理装备。黑瞎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动作很快，很轻，像在揉一只炸毛的猫。
“听我的，”他的声音难得正经，“不许冒险。”
沈乔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扔下一句:“少管我。”
但黑瞎子已经收回手，拿出卫星电话，开始拨号。
杭州，吴山居。
吴二白安排的车队将吴邪一行人接回杭州后，张韵棠坚持让所有人都住进了吴山居的后院——这里安静，隐蔽，适合养伤和谈话。
吴邪被安排在最大的客房，王胖子和刘丧住隔壁。张韵棠和张起灵则住进了吴二白特意为他们留的小院，院里有独立的药房和治疗室。
此刻，张韵棠正在药房里配药。她的左臂已经基本恢复，只是还有些隐痛。药炉里熬着给吴邪调理身体的汤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张起灵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擦拭着黑金古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刀刃上有几处新的缺口——是在南海王墓里和人手贝战斗时留下的。
卫星电话的震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张韵棠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黑瞎子。她接起，打开免提。
“小棠棠，哑巴张在旁边吗？”黑瞎子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在。”张韵棠言简意赅，“说。”
“我们这边有重大进展。”黑瞎子的语气难得严肃，“哑巴村的祭司交代了——村民的祖先是为南海王守陵的战士，他们找到了一条特殊的地下河，在头顶植入簧片来‘听雷’。全村人的哑巴是世代人为制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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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另外，吴三省三十年前来过这里。他用重金买通了当时重病的祭司，进入了地下河。下去的人除了他，都没上来。祭司说，之后每次雷暴，地下河就会传来怪声，像很多人在哭喊。”
药房里一片死寂。
连张起灵擦拭刀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044工程队……”张韵棠喃喃道。
“对。”黑瞎子肯定，“留在下面的，很可能就是那些队员。祭司说吴三省上来时‘眼神很可怕’，说下面有‘好东西’。”
“地下河的位置？”张起灵开口，声音低沉。
“在神庙下面。我们还没进去，但已经确定入口。”黑瞎子说，“我和沈乔会先想办法把哑女的哥哥救出来——他被村民抓了，我们要用祭司换人。然后联系花爷，送哑女和她哥哥离开。沈乔同意这个计划。”
张韵棠点头:“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明白。”黑瞎子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小棠棠，你那边怎么样？吴邪那小子没事吧？”
“在养伤。”张韵棠看了一眼窗外，“二白答应等吴邪恢复一些，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吴二白……”黑瞎子轻笑，“那老狐狸藏得深。不过有你和哑巴张在，他不敢耍花样。”
“还有事吗？”张韵棠问。
“没了。保持联系。对了——”黑瞎子的声音忽然带了点促狭，“沈大小姐让我转告你，等这边事了，她想跟你探讨医术。”
张韵棠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好。”
电话挂断。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吴三省用钱买通祭司，进入地下河。
下去的人没上来。
之后地下河传来哭喊声。
以及……祭司说的“吴三省眼神很可怕”。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逐渐拼凑出当年的真相——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真相。
“小官，”张韵棠轻声说，“你怎么看？”
张起灵将黑金古刀收回刀鞘，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三省，”他缓缓开口，“可能不是疯了。”
张韵棠看着他。
“他是被‘选’中了。”张起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像南海王一样。”
药炉里的汤剂“咕嘟咕嘟”冒着泡。
草药香在空气中弥漫。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哑巴村，另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哑巴村，石屋。
黑瞎子挂断电话，看向沈乔:“小棠棠说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沈乔点头，已经开始收拾装备。她动作很快，很利落，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重新扎紧，战术腰带上的每一个工具都检查了一遍。
楚楚站在角落，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她能感觉到，这两个人即将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救她哥哥，然后……进入地下河。
“你……”她用手语犹豫着问，“你们会带我哥哥回来，对吗？”
黑瞎子看向她，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点头:“会的。我答应过你。”
沈乔这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但内容却让楚楚愣住了:
“你和你哥哥离开后，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调查这个村子。这里的水太深，你趟不起。”
楚楚咬了咬嘴唇，用手语问:“那你们呢？”
“我们有我们的路。”沈乔没有看她，继续检查装备，“你的路在外面。”
楚楚沉默了。她知道沈乔说的是对的。她只是一个记者，面对这种级别的危险和秘密，她确实无能为力。
能活着离开，带着哥哥，已经是万幸。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吧。
这个戴着墨镜、笑起来有点痞、但关键时刻可靠得要命的男人。
还有这个冷得像冰、但做事干脆利落、强大得让她自惭形秽的女人。
“谢谢。”楚楚最终用手语，很郑重地比划出这两个字。
黑瞎子笑了笑，没说话。沈乔也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石屋，趁着夜色，朝着祭司所说的关押楚光的地方潜去。
路上，黑瞎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走在他身边的沈乔能听见:
“沈大小姐。”
沈乔没理他。
“乔乔。”黑瞎子换了个称呼。
沈乔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依旧没回头。
“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黑瞎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沈家是沈家，你是你。沈家的大小姐，沈家的当家人，这个身份太重了。”
沈乔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
月光很淡，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我想说，”黑瞎子也停下，面对着她，“在我面前，你可以只是乔乔。不用是沈大小姐，不用是沈家的工具，不用扛着整个家族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你应该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喊我‘哥哥’的乔乔。而不是现在这个……把自己冻成冰的沈乔。”
沈乔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星辰。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黑爷，有些担子，生下来就注定要扛。就像你，注定是黑瞎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救人要紧。”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然后，他跟上。
两道身影，像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村庄深处潜去。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山坡上，那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再次举起了红外望远镜。
耳麦里，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目标移动。准备行动。”
“明白。”男人低声回应，手指轻轻扣上了扳机。
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