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手指,隔着特制手套,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那个隐藏在女皮俑头颅空腔内的铁坠。冰冷、坚硬、带着岁月沉淀的钝感。借着手电筒从检修口斜射进去的微弱光线,他勉强能看清那是一个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粗糙锈蚀和模糊刻痕的深色金属块,被一根几乎腐朽的细丝悬挂在颅骨内侧顶端。
他试图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它勾取出来,但铁坠卡在一个骨隙凹陷处,极其稳固,强行取拽很可能扯断挂绳,甚至损伤皮俑。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动作非常别扭,手臂伸展角度已达极限,稍有差池就可能触发柜内可能存在的平衡或震动传感器。
时间紧迫,白昊天能给的掩护有限。
吴邪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咬牙,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取出,而是调整手腕角度,让手电光更集中地照射在铁坠表面,同时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开最基础的拍照功能,调整到微距模式,隔着检修口的网格,屏住呼吸,尽可能稳定地连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光线太暗,距离也远,拍出来的效果必然模糊,但至少留下了影像资料。
做完这些,他不敢再耽搁,迅速收回手臂,将检修口的格栅小心复原,擦掉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沿着原路,更加谨慎地爬回通风管道。
当他从天花板那个格栅口重新钻出来,轻轻跳落地面时,白昊天已经“检查”完了旁边好几排货架,正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某处仿佛在研究通风系统,听到动静才慢悠悠转过身。
“看完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吴邪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工具收好,“多谢。”
白昊天没接这个谢字,只是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今天的事情,从未发生。你从未离开过丁字区b3的装卸岗位,我也从未在这里见过你。懂吗?”
“明白。”吴邪郑重应下。他知道这已经是白昊天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违规和回护。
“回去吧。明天……按照正常流程走。”白昊天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很快消失在巨大的货架阴影中。
吴邪也立刻离开,凭借记忆迅速返回丁字区装卸点。王胖子正满头大汗地清点一堆箱子,见他回来,挤了挤眼。吴邪微微点头,示意得手,两人不再交流,埋头干活,直到下班铃声响起。
这一夜,吴邪躺在十一仓底层员工简陋的集体宿舍硬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铁坠模糊的轮廓,以及手机里那几张看不清细节的照片。这铁坠到底是什么?南海王时期的信物?后来被人放入的线索?和三叔有关吗?和雷声有关吗?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却更加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哑巴村。
沈乔从张韵棠的房间出来,带上门,站在走廊上,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夜风微凉,吹拂着她略显纷乱的思绪。张韵棠刚才的话,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她确实在抗拒。抗拒黑瞎子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无处不在的关心,抗拒他每一次靠近时自己心底细微的悸动,抗拒可能因此而产生的、她认为自己无法承受也无力回应的更深羁绊。
她的世界,曾经被冰冷的解剖台、理性的数据和家族的使命填满,简单、清晰、可控。黑瞎子的出现,像一道蛮横闯入的光,搅乱了一切,带来了不可控的温度和让她心慌意乱的关注。
“乔乔。”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沈乔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黑瞎子不知何时斜倚在她房间门旁的墙壁上,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只是外套随意敞着,墨镜早就没戴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十一仓的烂摊子,你确定要插手了?”黑瞎子开门见山,语气却没了平日里的调侃,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沈乔抿了抿唇,转身面对他,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沈家的责任。”
“我知道。”黑瞎子点头,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硝烟混合的气息笼罩过来,“所以我跟着来了。”
沈乔皱眉:“我不需要。我能处理好。”
“需不需要,和我想不想,是两回事。”黑瞎子看着她,目光在她紧抿的唇角停留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乔乔,十一仓的水,比你想象的深。白家经营多年,根须盘错。吴二白是厉害,但他的手伸进去也要讲究章法。你现在明面上代表沈家,暗地里还想查内部问题,等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焦老板虽然跑了,但巴兰公司的人未必死心。他们能查到哑巴村,未必查不到十一仓这条线。你身边,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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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迎着他的目光,想反驳,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深藏其下的关切。那目光像有温度,烫得她心尖微微一颤,强行筑起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会小心。”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黑瞎子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用近乎耳语的音量,留下一句:
“我保护你。不是商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双手插在裤袋里,迈着惯常那种有些慵懒却稳健的步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
沈乔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来他残留的气息。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良久,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笨蛋。”
第二天,十一仓,地面入口附近的一栋附属建筑内。
一个宽敞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惨白灯光的大厅里,聚集了三十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新人。吴邪和王胖子也在其中。他们被告知,今天是三年一度的“正式入职考核日”。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读着十一仓的铁律: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经过了至少三年外部观察期,确认心性、背景、能力适合十一仓工作,并且在这三年内,未曾向外界泄露任何关于十一仓哪怕一丝一毫信息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仪,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要明白,来到这里,并非因为你们自身有多么优秀。恰恰相反,很多人是因为在外面的世界无法生存,或是为了逃避外界的某些痛苦、麻烦、甚至……罪孽。十一仓给了你们一个容身之处,一个与过去切割的机会。”
“在这里,没有个人意志,只有对上级命令的绝对服从!因为你们的命,你们的安宁,是十一仓给的!”
“所有规矩,第一条,也是唯一永恒的一条:无条件听从上级指令!做不到这一点的人,现在就可以离开!”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不少人低下头,眼神麻木或躲闪。
“现在,第一项基础测试:两百个标准俯卧撑!计时开始!完成者,获得初步入职资格!放弃或无法完成者,立刻离开!”
中年男人一声令下,自己先做了个示范,然后退到一边,冷冷地看着。
新人们面面相觑,随即陆续趴下,开始吭哧吭哧地做起俯卧撑。这对一些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来说或许不算太难,但对另一些身体单薄或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吴邪皱了皱眉。他对这种近乎侮辱和驯化般的测试毫无兴趣,更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的目标是查清皮俑铁坠和三叔的线索,不是真的来当仓管。
他对王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放慢了动作,只做了十几个,便几乎同时停了下来,拍拍手站起身。
“我们不干了。”吴邪扬声说道,语气平静,“这工作不适合我们。”
说完,他转身就朝大厅门口走去。王胖子紧随其后。
那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阻拦,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其他人则投来或惊讶、或不解、或庆幸少两个竞争者的目光。
就在吴邪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
他口袋里那个老式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忍耐。
十一仓的雷声,与你三叔当年听到的,同样古怪。
附:视频文件(加密)】
下面附着一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加密视频文件链接预览图,极其模糊,但吴邪一眼就认出,那画面中穿着旧式夹克、站在一片类似滩涂背景前的年轻身影——是吴三省!是三叔年轻时的样子!
吴邪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十一仓的雷声?和三叔当年听到的一样古怪?这是什么意思?十一仓里……也有雷声?视频里是什么?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诱惑攫住了他。如果离开,可能就永远错过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王胖子察觉到他异常,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天真?”
吴邪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挣扎褪去,化为决绝。他转过身,在中年男人和其他新人诧异的目光中,重新走回大厅中央。
“我突然觉得,基层锻炼也挺好。”吴邪对着那中年男人说道,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刚才活动了一下,感觉还能再做几个。”
王胖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吴邪回头,也立刻咧嘴跟了回来:“对对对,胖……我王庞也觉得刚才没活动开!”
中年男人眼神莫测地看了吴邪几秒,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趴下,继续。计时从你们停下时重新算。”
吴邪不再犹豫,立刻趴下,以稳定而标准的姿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做俯卧撑。王胖子也赶忙跟上。
一百七,一百八,一百九,两百!
当吴邪做完最后一个,手臂微微发颤地撑起身体时,额头上已布满汗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王胖子虽然累得直喘粗气,但也勉强完成。
“合格。”中年男人在名单上打了两个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去那边排队,签到,领取临时工牌和下一步指示。”
两人领了新的、代表“预备入职”的黄色临时工牌,按照指示排队签到。就在签到台前,吴邪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短信:
【选择维运部。
十一仓分特备部与维运部。
维运部管理者期待与你共事。】
短信内容简洁,信息量却巨大。不仅点明了十一仓内部的两大派系和权力结构,还直接给出了选择建议,甚至暗示了短信发送者的身份——维运部管理者?
吴邪心思急转。结合周围新人的低声议论和刚才观察到的细节,他迅速分析:特备部丁主管显然权势熏天,但维运部地位特殊,有监管之权,且似乎更为独立超脱。这个神秘的短信人,能在十一仓内部如此精准地给自己发信息,且知晓三叔视频和雷声内幕,极有可能就是维运部的高层,甚至可能就是那位“管理者”。
对方在招揽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目前深入十一仓核心、获取更多关于三叔和雷声信息的最佳途径。
“关根,王庞!”签到台后的工作人员喊道,“部门选择意向?特备部还是维运部?尽快决定。”
吴邪定了定神,按照短信指示,清晰地说道:“我选维运部。”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快步走过来一个年轻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却眼神锐利。他先是对签到台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看向吴邪,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歉意笑容:
“关根是吧?不好意思,刚刚发现系统录入有点小问题,你的offer资料里,专业背景和体能测试结果更符合特备部的要求。你需要去特备部报道。”
吴邪一怔:“可是我已经选了维运部……”
“抱歉,这是上面的综合评估结果,以系统最终确认为准。”年轻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是特备部的贾咳子,负责新人接待。请跟我去特备部办理手续吧。”
贾咳子……吴邪记下这个名字。看来,特备部的人反应很快,而且显然不打算让他进入维运部。是丁主管的意思?还是这个贾咳子个人的动作?
王胖子在一旁嚷嚷:“哎?还能这么搞?那我们……”
吴邪拉了他一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下硬抗没有意义,只会暴露更多。他看了一眼那个似乎对此漠不关心、只是低头记录的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面带微笑却眼神不变的贾咳子,心中有了计较。
“既然是规定,我们遵守。”吴邪平静地说道,“请问特备部在哪里报道?”
贾咳子笑容加深:“请跟我来。”
吴邪和王胖子跟着贾咳子离开签到大厅,穿过几条更加复杂、标识着各种代号和警告符号的通道,最后来到一扇厚重的、标着“特备部——丁区”的金属门前。
贾咳子刷卡开门,里面是一个类似办公区的开阔空间,摆放着不少电脑和监控屏幕,一些穿着深蓝色或黑色工装的人正在忙碌。气氛比丁字区凝重得多。
“丁主管今天不在,由部门特聘的高级顾问棠小姐负责你们的新人接待和初步培训。”贾咳子说着,将他们引向里面一间独立的玻璃隔间办公室。
棠小姐?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
玻璃门被推开。
办公桌后,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月白色中式改良上衣、长发松松挽起、正低头翻阅文件的女子闻声抬起头。
清冷的眉眼,沉静的气质,不是张韵棠是谁?
她看到吴邪和王胖子,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了然和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棠……棠小姐?”吴邪差点脱口而出“棠棠姐”,硬生生改口。
张韵棠放下文件,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淡:“关根,王庞?我是棠,特殊聘请的高级技术顾问,直属于乔主管管辖,暂时负责特备部部分新人培训和特殊项目辅助。坐。”
吴邪和王胖子有些懵地坐下。张韵棠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十一仓特聘的高级顾问?沈乔安排的?这是什么操作?
张韵棠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一边整理桌上的资料,一边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解释:“不放心你和胖子单独在这里摸爬滚打。沈乔给我安排了这个身份,方便就近看着你们。十一仓内部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特备部尤其水深。”
吴邪心头一暖,但随即担心:“那……小哥呢?” 他以为张起灵会跟着张韵棠一起。
“他去看其他地方了。”张韵棠语气如常,“十一仓结构特殊,有些区域……”
她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衣,神色淡漠,眼神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张韵棠身上,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吴邪和王胖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正是张起灵。
他走到张韵棠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办公室和外面忙碌的特备部区域,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清冷而笃定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