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罗雅市郊外的冻土上，一片密不透风的针叶林沉默矗立，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数十辆导弹发射车呈战斗阵型整齐列阵，墨绿色的车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光，黑洞洞的发射筒齐齐指向天际，宛如蛰伏的巨兽。
士兵们裹紧了厚重的防寒服，握着钢枪的手指却在不断地颤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们大多入伍以来只经历过枯燥的训练和维稳任务，连实弹演练都少得可怜——毕竟自从十四年前那场大规模扫毒行动过后，科罗雅就成了这片大陆屈指可数的净土，安定和平的日子，早已磨平了硝烟的味道。
可今天不一样。
晚上的紧急集合号刺破了军营的宁静，荷枪实弹的命令砸下来时，所有人都懵了。没有人知道敌人是谁，更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只知道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比冬日寒风更刺骨的肃杀。
指挥车的车厢里，气氛更是凝滞得快要炸开。
科罗雅市市长——今夜在冰雪节庆典上离奇缺席的男人，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的上校。
他猛地一掌拍在战术指挥桌上，震得桌面上的无人机传输终端嗡嗡作响，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目标为什么还没摧毁！”
上校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地将终端转向市长。屏幕上，数十枚导弹拖着赤红的尾焰划破天际，可就在即将抵达目标空域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紧接着，剧烈的爆炸在空中接连绽放，宛如一朵朵烟花。硝烟散尽后，目标区域依旧安然无恙。
“导弹全部在空中被引爆，未击中任何有效目标。”上校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市长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像淬了冰的刀子：“你的作用，应该不是光给我陈述失败的吧？照你这个效率，我倒不如找个上中学的孩子来坐你的位置！”
面对市长夹枪带棒的嘲讽，上校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市长眼底的焦躁，一字一句反问：“在您找到那个孩子之前，麻烦您先告诉我——我们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等他开口，上校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什么东西，需要动用数十枚高精度导弹才能摧毁？又是什么东西，能同时拦截数十枚导弹！”
“你不需要知道！”市长猛地低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服从？”上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转身，指着指挥车外的年轻士兵，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我起码要知道，我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得对得起我手下的几百号弟兄！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送死！”
他的吼声震得车厢微微发颤。
市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沉默了。
上校看着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猛地一拳砸在指挥桌上：“来之前，你亲口告诉我，这次行动只是端掉一个毒贩窝点的破别墅！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毒贩，能拥有如此先进的防空设备？！”
市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焦躁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他没有回答上校的质问，只是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重新装填导弹，十分钟后，第二轮齐射。”
“不可能。”
上校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他看着市长，眼神里最后一丝敬意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我尊敬您是因为当初您扫清了科罗雅的毒贩，但你别忘了——行政和军事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我这个上校，同样拥有权利拒绝执行你命令！”
“拒绝？”
市长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绝望：“你凭什么拒绝？！终结这场疫情的机会，只有这一次！现在你就回去，对着那一千七百二十一个死在病毒下的平民尸体说——‘我有不愿开炮的权利！’”
见上校还愣在原地，市长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砂砾：“去说啊！你要是真的忍心，就去对着那些腐烂在隔离区里的尸体说！”
“真的……是为了终结疫情？”上校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这个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答案，目光里还残存着一丝挣扎的怀疑。
“不然呢？”市长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猛地怒吼出声，唾沫星子溅在上校的脸颊上，“我把你们这群人从暖和的营房里拽出来，顶着零下二十度的寒风蹲在这片破林子里，就是为了炸个房子玩么？！”
“那您为什么……”上校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剩下的半句话，是想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为什么要用毒贩的幌子，把他们推到这场不明不白的行动里。
市长的手缓缓松开，力道卸去的瞬间，他的肩膀像是垮了一截，整个人的锐气都淡了几分。
他后退半步，看着车窗外铅灰色的天，一字一句，声音沉得像是坠了铅块：“我已经说得够多了。而且我也告诉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会有人回来清洗我的记忆。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懂么？”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疲惫。
上校沉默了。
车厢里的空气静得可怕，只有战术终端偶尔传来的电流声滋滋作响。他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指尖悬在听筒上方，犹豫了足足半分钟，终于还是咬牙抓起了电话。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耳廓，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各单位注意，八分钟内完成导弹二次装填，十分钟后，对原目标实施第二轮饱和式齐射！”
然而，电话那头没有传来预想中士兵铿锵有力的应答，只有一片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吞噬着信号。
上校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
他一把挂断电话，转身就往车门冲去，粗糙的手掌刚攥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还没来得及用力，那扇厚重的车门竟毫无征兆地，缓缓滑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袍，衣摆曳在雪地里，沾染了点点暗红的血渍。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车厢里的两人。
而上校瞳孔骤缩——原本守在指挥车外的那两名哨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