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大陆的最南端，被铅灰色云层压得低低的天空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坠在海平面上。明明是下午三点，天光却黯淡得如同黄昏将至，连远方的海岸线都模糊成一道淡灰的影子，唯有凛冽的寒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在天地间扯开绵长的呼啸。
海浪像是被激怒的巨兽，从深海翻涌而来，带着青黑色的浪尖狠狠砸向岸边的礁石。碎玉般的浪花溅起数米高，又在重力的拉扯下轰然坠落，在礁石表面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阿巴斯半蹲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上，军绿色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蹭过礁石表面的青苔，留下几道淡绿的痕迹。他望着对岸那片隐在白灰色雾霭中的大陆——那里只有终年不化的冰雪与永不停歇的暴风，连飞鸟都不愿涉足。
他没什么形象地伸手扯过身旁一丛枯黄的野草，随意掰下一根塞进嘴里，粗糙的草叶在齿间摩擦，带着一丝涩涩的土味。
“就这儿吧。”他开口，声音裹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身旁的梓千航站得笔直，黑色风衣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斜睨着蹲在地上的阿巴斯，这位曾经一手掌控斩灵会、让各大家族都要礼让三分的前会长，此刻却像个混迹街头的流浪汉。
梓千航的神色依旧淡然，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副样子要是被拍下来传出去，各大家族的长老们怕是要把照片印成册，给自家孩子当‘反面教材’——‘看到没？从灵学院毕业不回家族继承家业，最后就是这个吊样’。”
“哈哈哈！”阿巴斯仰头大笑，笑声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却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洒脱。他又拽了一根野草塞进嘴里，草茎在唇齿间被咬得咯吱作响：“这吊样怎么了？至少我活得痛快。再说，家族那些破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还得从学院跑回去，一脚把我那占了家主位子的叔叔踹下来，对着族里那群老狐狸大喊‘我才是正统继承人’？”
“那你家里那些长辈，怕是能高兴得从坟里跳出来。”梓千航收回目光，望着翻涌的海浪，语气平淡地吐槽。他太清楚阿巴斯家族的事——当年为了家主之位，那些长辈用尽手段，想把阿巴斯当作家族之光，最后却把阿巴斯逼得彻底脱离家族，一头扎进了学院。
阿巴斯的笑声淡了些，他嚼着草叶，含糊地附和：“那倒是。毕竟那些老东西当初什么阴招都使尽了，就是没把我钉在继承人的位置上。”
“还真是羡慕。”梓千航忽然说。
“羡慕个锤子啊！”阿巴斯猛地撑着礁石站起来，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露出一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望着头顶苍白的天空，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我是烦了，腻了。每天睁眼就是利益算计，今天要跟这个家族结盟，明天要提防那个势力下套，又是政治博弈又是经济打压……”他忽然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裤裆上，随即嗤笑一声，“你知道吗？那些人为了利益，都能把我下半身的玩意当成交易筹码，跟另一个家族搞什么‘强强联姻’，就为了换几片油田的开采权，哈哈哈！”
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却没什么愤怒——像是早已把这些事当成了无关紧要的笑话。
“至少你现在还拥有。”梓千航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莫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巴斯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眼前的梓千航，是他亲手选定的斩灵会接班人，年纪轻轻就凭着过人的实力和手腕，被人称作“无所不能的梓会长”，可此刻，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却在微微发抖，连风衣的袖口都跟着轻轻颤动。
“冷了？还是怕了？”阿巴斯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梓千航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对岸的白色大陆上，那里的冰雪仿佛能透过雾霭，将寒意传到这边的海峡。“也许是激动也说不定。”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空气里的沉默又重了几分。
阿巴斯重新蹲下身，又拔了一根野草，连同嘴里剩下的两根一起，握在手心。三根枯黄的草茎在他的掌心微微蜷曲，像是在寒风中瑟缩的生命。
“我是有了，却总想没有——没有家族的束缚，没有斩灵会的责任。”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你是有过，却想追回来——追回来那些被夺走的，被毁掉的。而那个林皓白，却从没有过，只能在黑暗里瞎撞，想找个因果，找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忽然站起来，将手心的三根野草举到眼前，迎着风晃了晃：“我们三个，就像这三根野草，插在这距离极寒只有一个海峡的地方。看着对岸，也只能看着。因为我们都知道，野草永远也没办法在只有冰雪的地方活着——那里没有土，没有光，只有能冻碎骨头的风。”
梓千航的目光落在那三根野草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探出手，想把那些草折断，仿佛要撕碎这该死的比喻。但阿巴斯的反应极快，手腕轻轻一翻，就躲开了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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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阿巴斯笑着松开手，任由三根野草被海风卷走，打着旋儿飘向海峡，最终落在浪尖上，被翻涌的海水瞬间吞没。
“随风丢了，也就丢了。”他说，语气轻松，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忽然，他抬起脚，在身旁的礁石缝隙里跺了跺，示意梓千航看过去——那里藏着一丛更茂密的野草，虽然枯黄，却在寒风中牢牢扎根，没有被轻易吹倒。“但这些还在。”
梓千航的目光落在那丛野草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改的职业，将杀戮的手段扔了，摇身一变，成哲学家了？。”
“我只是想多了，想到发疯，再想到清醒。”阿巴斯拍了拍梓千航的肩膀，手掌上传来的力量带着几分沉重，“千航，别被仇恨裹着。你现在眼里只有对岸的白色大陆，只有那个藏在冰雪里的东西，却连身边的人都看不见了。还记得我当初把斩灵会交给你时说过什么吗？我不是让你被虚妄的执念和恶灵的怨气迷失双眼的！”
梓千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阿巴斯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抗拒。“所以，就让算计与阴谋遮住良心？对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尖锐的嘲讽，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之前的平静。
阿巴斯愣住了。他知道梓千航在说什么——说的是林皓白，那个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林皓白。
“我还没有能做主别人生死的权利。”他低声说，语气里少了之前的洒脱，多了几分无力。
“所以就面对显眼的计划一言不发，看着林皓白跑去送死。”梓千航的嘲讽更浓了，“然后跑到这里，躲在这海峡边吹风，以免以后做噩梦的时候吓到自己？”
“我不在乎他。”阿巴斯立刻回怼，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连眼神都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刺穿。
梓千航看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毕竟，我也没有开口说出来——我看着你沉默，我也沉默。也许陈怡说了，可那又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都是独立自主的人，就别再去影响别人选择的路。”
“你绝对会死在它的面前。”阿巴斯忽然说，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仇恨已经蒙蔽了你的双眼，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那也是我这一辈子的荣幸！”梓千航猛地提高声音，目光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混杂着仇恨、不甘与决绝的光，“只要能杀到它的面前，就算死在它的手里，我也认了！”
阿巴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怡很像——他想把自己的偏执学弟从仇恨里拉出来，他也想，可他们就像在做无用功，像在水中捞月。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梓千航的目光始终锁在对岸的白色大陆上，那里有他的执念，有他的归宿，也有他的坟墓。